有一天,新妈妈从楼上下来,要下楼的时候,沈淼淼正好从学校回来。她看见新妈妈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地往下走,走得很慢很小心。沈淼淼站在客厅里,看着新妈妈隆起的肚子,突然想到——她可以帮忙。
她跑到楼梯下面,从旁边的柜子里翻出一个软垫,铺在楼梯口的地板上。她记得王姨说过,孕妇最怕摔跤,摔了会很危险。她想,如果妈妈不小心滑倒了,这个软垫可以接住她,她就不会受伤了。
她铺好软垫,退后两步,满意地看了看,然后抬头对新妈妈说:“妈妈,我铺了垫子,你下来的时候小心点。”
新妈妈站在楼梯上,看着那个软垫,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继续往下走。她站在那里,手扶着栏杆,表情很奇怪—她在害怕。
“淼淼,”新妈妈开口,声音有点干:“你……你先回房间好不好?”
沈淼淼愣了一下。她看了看新妈妈的表情,又看了看自己铺的软垫,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王姨!”新妈妈朝里面喊了一声。
王姨从厨房里跑出来,手上还滴着水:“怎么了?”
“把垫子收走。”新妈妈说,语气很平静,但沈淼淼听出了里面的紧张。
王姨看了看软垫,又看了看沈淼淼,走过来把垫子拿走了。她经过沈淼淼身边的时候,小声说了一句:“你先回房间吧。”
沈淼淼站在原地,看着王姨把垫子拿走,看着新妈妈慢慢走下楼梯,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绕过了她刚才站的位置。
新妈妈在沙发上坐下,手放在肚子上,松了口气。
沈淼淼还站在那里。
她突然明白了。
不是因为她铺的垫子不好,也不是因为她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新妈妈不信任她。新妈妈害怕她。害怕她会伤害肚子里的孩子。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凉透了她的全身。她想说“我不会伤害弟弟妹妹的”,但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因为她知道,说了也没用。有些东西不是靠说的,是从一开始就存在的——她从踏进这个家的第一天起,就不是这个家真正的一员。她是一个外来者,一个随时可能被送走的外人,一个需要被防备的潜在威胁。
她转过身,走上楼,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她坐在床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很短,指甲圆圆的,手背上还有幼儿园画画时染上的颜料,洗了很多遍也没洗掉,淡淡的,像褪色的纹身。
她没有哭。她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哭是没有用的,哭不会让事情变好,哭只会让人觉得你软弱、不懂事、不乖。她不能哭。她要笑。她要一直笑,笑到所有人都觉得她很好。
她深吸一口气,扯了扯嘴角,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很好。她还在笑。她还是那个乖孩子。
那天之后,沈淼淼不再主动靠近新妈妈了。
不是因为她不想,而是因为她知道,她的靠近会让新妈妈紧张。她不想让新妈妈紧张,不想让新妈妈因为她而影响肚子里的孩子。所以她主动保持了距离。早上出门的时候,她会站在门口远远地喊一声“妈妈我走了”,晚上回来的时候,会在门口喊一声“妈妈我回来了”,然后直接上楼,不再去客厅。
新妈妈没有说什么。也许她觉得这样很好。也许她根本没注意到。
王姨倒是有一天叫住了她,在厨房里,一边切菜一边说:“淼淼啊,太太现在身体不方便,你别往她跟前凑,知道吗?万一碰着了撞着了,可不得了。”
沈淼淼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水杯,点了点头:“知道了,王姨。”
“乖。”王姨满意地点头,继续切菜。
沈淼淼端着水杯上了楼。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楼下客厅的方向。新妈妈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肚子上,新爸爸坐在她旁边,两个人正在说什么。新爸爸的手搭在新妈妈肩膀上,新妈妈靠着他,两个人靠在一起,像一幅画。
沈淼淼看了几秒,然后转身上楼,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她坐在书桌前,打开作业本,开始写作业。写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从抽屉里翻出那只花蝴蝶。粉色的糖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翅膀上的纹路模糊了,颜色也褪了不少,变成一种暗淡的、灰扑扑的粉。她把花蝴蝶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她已经很久没有拿出来看了。不是忘了,而是不敢。因为每次看到它,她就会想起那件碎花裙子,想起孤儿院,想起那个生锈的铁门,想起那些她拼命想忘记的东西。
但她还是留着它。因为它是她从那个世界带过来的唯一的东西。是她是“以前的那个自己”的唯一证据。
她把花蝴蝶放回抽屉,合上,继续写作业。
几个月后,新妈妈生了。
是个男孩。
沈淼淼是放学回家才知道的。王姨在门口接她,难得地笑了笑,说:“太太生了,是个弟弟。七斤六两,母子平安。”
沈淼淼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书包,愣了一秒。然后她笑了,笑得很大声,很真诚,声音甜甜的:“真的吗?太好了!我要去看弟弟!”
王姨拦住了她:“现在不行,太太和弟弟在休息,明天再去吧。”
沈淼淼的笑容没有变,但脚步停下来了。她点了点头:“好,那我明天再去看。”
她上楼,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书包放在桌上,她坐在床边,低着头,看着地板。
她应该高兴的。她确实高兴。但高兴之余,还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感觉——一种空荡荡的、像胸口被掏走了什么东西的感觉。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也不想去想。
第二天,她终于见到了弟弟。
弟弟很小,小得不可思议,躺在襁褓里,脸皱巴巴的,红彤彤的,像一只刚出生的小老鼠。他闭着眼睛,嘴巴一张一合的,像是在做梦吃奶。沈淼淼站在婴儿床边,踮着脚尖,探头看着这个小东西,心里涌上一股奇怪的、柔软的感觉。
“他是你弟弟。”新妈妈躺在床上,脸色还有点苍白,但笑容很温柔,很满足。她看着襁褓里的孩子,眼神是沈淼淼从未见过的——那种柔软的、温暖的、像春天阳光一样的眼神。
沈淼淼看着那个眼神,突然明白了。新妈妈不是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人,只是不会用那种眼神看她而已。
“淼淼,你要当姐姐了,以后要照顾弟弟哦。”新爸爸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笑着说。
沈淼淼点头,扬起笑脸:“我会的!我会对弟弟好的!”
新爸爸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沈淼淼低下头,继续看婴儿床里的弟弟。弟弟还在睡,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不知道她不是这个家真正的孩子。对他来说,她就是姐姐,是家里的一员,是和他有血缘关系的人。
沈淼淼想,也许这样也好。也许弟弟永远不会知道真相,也许她可以一直做他的姐姐,也许在这个家里,终于有一个人会真正把她当成家人。
她这样想着,心里那根针,好像不那么疼了。
弟弟一天天长大。
从会翻身,到会爬,到会站,到会走。每一个节点都是全家的大事。新妈妈会在家庭群里发视频,新爸爸会发朋友圈,王姨会跟来家里做客的每一个人说“我们小少爷今天会叫妈妈了”。沈淼淼看着这一切,觉得很好。她真心为弟弟高兴,也为新妈妈新爸爸高兴。他们等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了自己的孩子,终于圆满了。
而她自己呢?
她觉得自己像一个透明人。
不是说家里人故意忽略她,而是——他们只是不看她。吃饭的时候,她的位置在餐桌的末端,离新妈妈最远的位置。出门的时候,她跟在最后面,没有人回头看她。客人来的时候,她被介绍为“我们领养的女儿”,然后客人会露出那种她太熟悉的表情,说“真好啊”,然后注意力就转到弟弟身上了。
她习惯了。她真的习惯了。
但她有时候还是会想,如果她没有来这个家,会怎么样?如果她没有被领养,一直待在孤儿院里,会怎么样?也许她会和小胖他们一样,每天抢饭、挨饿、穿旧衣服,但她至少不用每天看人脸色,不用每时每刻都在演戏,不用假装自己很开心、很满足、很感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