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是王姨做的。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番茄炒蛋、凉拌黄瓜,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菜摆满了整张餐桌,白色的盘子衬着彩色的菜,在灯光下冒着热气,香味飘得满屋都是。
沈淼淼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白米饭,米饭堆得尖尖的,像一座小山。她握着筷子,手在微微发抖。
在孤儿院,吃饭是要抢的。饭菜端上来,孩子们一拥而上,谁抢到谁吃,抢不到就饿着。她年纪小,力气也小,总是抢不过那些大孩子。小胖经常抢她的饭,她不敢吭声,因为吭声了会被打。她饿过很多次,饿到肚子咕咕叫,饿到睡不着觉,饿到去厨房偷吃剩饭被保育员骂。
现在,满满一桌子菜摆在她面前,没有人跟她抢。她可以想吃多少就吃多少,想吃哪样就吃哪样。
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排骨烧得很烂,肉质软嫩,酱汁浓郁,甜咸适中,在舌尖上化开。她嚼了两下就咽了,又夹了一块,又咽了。她吃得很急,像很久没吃过东西一样,腮帮子鼓鼓的,筷子在碗里和盘子之间飞快地移动。
然后她看见了新妈妈的眼神。
新妈妈坐在对面,手里端着碗,但没有吃。她在看沈淼淼,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很轻,很快,如果不是一直在偷偷观察她的表情,沈淼淼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沈淼淼注意到了。她从小就学会了看人眼色。在孤儿院,要看保育员的眼色——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要看大孩子的眼色——什么时候该躲,什么时候该跑。要看院长妈妈的脸色——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哭。
她看见了那个皱眉,虽然只有一瞬间,但她看见了。
她的筷子慢了下来。她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吃。她学着新妈妈的样子,把食物嚼得很慢,嚼了很多下才咽下去。她不再去夹远处的菜,只吃面前的那盘西兰花,一片一片地夹,每片都嚼很久。
新妈妈的眉头舒展了。她低下头,开始吃饭。
沈淼淼心里松了一口气。她知道自己做对了。她笑了一下,继续小口小口地吃饭,每一口都嚼得很慢很慢。
那天晚上,她睡在一间很大的房间里。床很大,被子很软,枕头很蓬松,带着洗衣液的香味。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小夜灯,发出暖黄色的光,把整个房间照得朦朦胧胧的。她躺在被子里,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天花板,天花板真白呀。
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摊开手掌。手心里是那只花蝴蝶,她骗了妈妈,这个她没有丢。粉色的糖纸已经被她的汗水濡湿了,软塌塌地贴在她掌心上,翅膀上的纹路模糊了。
她把花蝴蝶放在枕头下面,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在想:今天,她叫了那个女人“妈妈”,叫了那个男人“爸爸”。他们听到的时候都笑了,看起来很满意。她很聪明,她知道该怎么做。
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笑了。
她很开心。真的,她很开心。
她有家了。
她有爸爸妈妈了。
她会过上好日子的。
她这样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直到她真的相信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新妈妈对她不错。早上会帮她梳头,扎两个小辫子,用彩色的橡皮筋扎的,扎得很紧,头皮有点疼,但沈淼淼不吭声。新爸爸会带她去超市,让她坐在购物车里,推着她走过一排排货架,问她想要什么。她说“什么都行”,新爸爸就笑了,给她买了一大袋零食,薯片、巧克力、饼干、果冻,都是她在电视广告里见过但从来没吃过的。
她开始上学了。新妈妈给她报了附近最好的幼儿园,学费很贵,一个月的学费够孤儿院所有孩子吃半年的饭。她穿着新买的园服,背着那个粉色兔子书包,坐在教室里,和其他孩子一起唱歌、画画、做游戏。
她不喜欢幼儿园。不是因为老师不好,也不是因为同学不好,而是因为她和其他孩子不一样。他们从小就生活在这样的世界里——有爸爸妈妈,有温暖的家,有吃不完的零食和玩不完的玩具。他们不知道什么叫“抢饭”,不知道什么叫“旧衣服”,不知道什么叫“看人眼色”。
她知道。她全都知道。
所以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他们一样。她笑,她闹,她和大家一起唱歌、一起跳舞。老师说她是班上最乖的孩子,同学们也喜欢和她玩。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每时每刻都在演戏。她在看每个人的脸色——老师的、同学的、家长的——她在判断他们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然后调整自己的表情、语气、动作,让自己变成他们喜欢的样子。
她很累。但她不敢停下来。
因为她知道,她之所以能留在那个家里,不是因为她是谁,而是因为她“乖”。如果她不乖了,如果她让新妈妈新爸爸不高兴了,他们会不会就不要她了?会不会把她送回孤儿院?会不会让她回到那个生锈的铁门后面,回到那个抢饭、挨饿、穿旧衣服的世界?
她不敢想。所以她更乖了。
在家里,她从来不大声说话,不跑不跳,不在沙发上蹦,不在墙上画画。她吃完饭会把自己的碗筷收进厨房,看完电视会把遥控器放回原处,洗完澡会把浴室地板上的水擦干净。她不需要任何人提醒,她自己就知道该怎么做。
新妈妈有时候会夸她:“淼淼真懂事。”语气里对她很满意。她笑着回应:“谢谢妈妈。”
她叫“妈妈”的时候,越来越顺口了。一开始还需要刻意去想,后来就变成了一种条件反射——看见那个女人,就叫“妈妈”。叫的时候要笑,声音要甜,眼睛要亮。她练了很多遍,练到她自己都分不清这是真的还是演的了。
有时候她觉得,也许这就是真的。也许她真的是这个家的一员,也许新妈妈真的把她当女儿,也许她可以一直这样生活下去,永远不用回到那个铁门后面。
这样过了三年。
沈淼淼八岁了。
三年里,她学会了更多东西。学会了在钢琴上弹一首完整的《小星星》,学会了在客人面前表演背唐诗、唱儿歌、跳幼儿园教的舞。她学会了在所有人面前保持微笑,学会了在别人说话的时候认真倾听,学会了在被夸奖的时候害羞地低头。
但她也学会了一些别的东西。去参加家长会的时候,新妈妈会和其他家长聊天,聊自己的孩子。说到她的时候,新妈妈会说“这是我们家领养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其他家长会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然后说“真好啊,领养孩子是积德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