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德。沈淼淼那时候不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但她记住了。后来她查了字典,字典上说,“积德”是指做善事以求来世的福报。
她突然明白了。她不是被领养的“孩子”,她是被领养的“善事”。她存在的意义,不是作为这个家的一员,而是作为这个家“积德”的证明。
这个认知像一根针,扎在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不疼,但一直在那里,时不时地刺她一下,提醒她——你不属于这里。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她依旧是那个乖孩子,笑着叫“妈妈”,笑着叫“爸爸”。
本来一切都很顺利的。
直到那一年,新妈妈四十五岁了。
有一天,沈淼淼从学校回来,发现家里的气氛不对。新妈妈坐在沙发上,新爸爸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低声说着什么。王姨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小心翼翼地放在新妈妈面前。
“太太,趁热喝。”王姨说,语气比平时轻柔了很多。
新妈妈端起碗,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沈淼淼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不知道该不该进去。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轻声叫了一句:“妈妈,我回来了。”
新妈妈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
新爸爸倒是开口了:“淼淼,去写作业吧。妈妈今天不太舒服,别打扰她。”
沈淼淼点头,背着书包上了楼。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竖着耳朵听楼下的动静。
“医生说前三个月最关键,千万要小心。”这是新爸爸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紧张。
“我知道。”新妈妈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也温柔了很多。
“有什么事就让王姨去做,你别累着。”
“嗯。”
沈淼淼站在楼梯拐角,手里攥着书包带子,心里有一个模糊的、不太确定的猜测。她不太懂“前三个月”是什么意思,但她从新爸爸的语气里、从王姨的小心翼翼里、从家里那种紧张又兴奋的气氛里,隐约感觉到了什么。
他们有自己的孩子了。她也是在旁人的只言片语中得知,爸爸妈妈有过一个孩子,只是还没生下来就流产了。到了42岁,妈妈才想去领养一个孩子给自己未出生的孩子积德。
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她站在楼梯拐角,站了很久,然后走上楼,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把书包放在桌上,坐下来,打开作业本。
她写了两个字,又停下来,看着窗外的天空发呆。
那天晚上,新爸爸在饭桌上正式宣布了这个消息。他说“妈妈怀孕了”,说“家里要添一个新成员了”,说“淼淼要当姐姐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沈淼淼从未见过的笑容——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礼貌的笑,而是真正的、从心底涌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新妈妈坐在旁边,手放在肚子上,也在笑。那个笑容和她平时对沈淼淼的笑不一样——不是温和的、带着距离的笑,而是一种柔软的、温暖的、像春天阳光一样的笑。
王姨在旁边抹眼泪,嘴里念叨着“太好了,太好了”。
沈淼淼坐在餐桌前,手里握着筷子,看着他们。她应该笑的。她知道自己应该笑的。所以她笑了。她扬起一个大大笑脸,声音甜甜的:“太好了!我要当姐姐了!”
新妈妈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淼淼真乖。”
沈淼淼的笑容更大了。她低下头,继续吃饭。饭粒在嘴里嚼了很久,怎么也咽不下去。
接下来的日子,家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新妈妈成了全家人的中心。新爸爸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问她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想吃什么。王姨变着花样做菜,今天炖鸡汤,明天煮鱼汤,后天熬燕窝,每一道菜都是按照营养师的建议精心准备的。连园丁老周都被叮嘱了——不要在花园里用农药,会影响到太太肚子里的孩子。
沈淼淼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去客厅看新妈妈。她会在门口停下来,观察一下新妈妈的状态——如果在睡觉,她就轻手轻脚地上楼;如果醒着,她就走过去,轻声叫一句“妈妈”,然后问“今天还好吗”。
新妈妈总是回答“挺好的”,然后让她去写作业。
沈淼淼发现,新妈妈看她的眼神变了。不是说变差了,而是——变少了。以前新妈妈还会偶尔看看她,问问她在学校怎么样、有没有交到新朋友。现在新妈妈的眼睛几乎长在了自己的肚子上,手总是放在那里,轻轻地抚摸着,像是在跟肚子里的孩子说话。
沈淼淼不怪她。她知道,肚子里的孩子才是这个家真正的孩子。她只是一个“积德”的证明,一个领养来的、随时可以被送走的外人。
但她还是很高兴。她告诉自己,她要当姐姐了,她会有弟弟或妹妹,她不再是家里唯一的孩子了。她会好好照顾弟弟妹妹,会教他唱歌、跳舞、背唐诗,会把自己的零食分给他,会在他被欺负的时候保护他。
她这样想着,觉得自己是真的高兴了。
新妈妈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家里的气氛也越来越紧张。新爸爸请了长假在家陪着,王姨请了营养师专门配餐,连新妈妈的母亲——沈淼淼应该叫她外婆——都从老家赶来了。老太太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走路要拄拐杖,但精神很好,每天坐在新妈妈旁边,手搭在女儿的手上,嘴里念叨着“祖宗保佑、祖宗保佑”。
沈淼淼第一次见到老太太的时候,按照新妈妈的指示,叫了一声“外婆”。老太太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说什么。那一眼很短,但沈淼淼看懂了——老太太知道她是谁,也知道她不是“亲”的。那种眼神她太熟悉了,不是恶意,也不是善意,而是一种“我知道你是谁,但你不重要”的漠然。
沈淼淼没有放在心上。她早就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