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路边，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滴在地上，和地上的积水混在一起。她看着地面上的倒影——路灯、雨丝、和一个模糊的、扭曲的自己。

“为什么？”她小声问，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为什么是我？”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雨声，哗哗的，像在替这个世界哭泣。

她直起身，看着马路上的车流。车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在雨夜里像流动的星星。她看着那些车，突然有一个念头——如果她冲出去，撞上一辆车，是不是就不用再承受这些了？

她的脚动了一下，又缩了回来。

不能连累别人。司机是无辜的。她不能因为自己想死，就毁了一个陌生人的生活。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得很慢，像一具行尸走肉。鞋子里的水已经满了，每走一步都能听见“咕叽咕叽”的声音。她不在乎。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她直发抖。她也不在乎。

她只在乎一件事——她不想活了。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里盘旋，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像一盏灯在黑暗中亮起来，指引着她往前走。她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但脚在动，身体在动，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

然后她看见了那座桥。

桥不大，横跨在一条河上。河水在雨夜里泛着黑色的光，看不清楚有多深，但应该足够深。桥栏杆不高，到她腰的位置，翻过去很容易。她站在桥头，看着那座桥，看着桥下的河水，突然觉得轻松了。

就是这里了。

她开始往桥上走。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但每一步都很坚定。雨还在下，风也大了，吹得她几乎站不稳。但她没有停，一步一步地走上桥，走到桥中间，停下来。

她双手撑在栏杆上，低头看着下面的河水。河水黑漆漆的，像一张张开的嘴，等着她跳进去。

她想起小时候，养母抱着弟弟，对她说“淼淼乖，自己去玩”。她想起弟弟指着她说“你不是我们家人”。她想起常婉柔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笑着说“你好可笑啊！”。她想起祁彦洛和费琳站在一起的画面，那些她以为已经忘记的、其实一直都记得的画面——他们在颁奖典礼上并肩而立，他们在剧组的花絮里相视而笑，他们在无数个她看不见的瞬间，被全世界认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所有人都在骗她。所有人都在嘲笑她。所有人都在等着看她笑话。

没有人爱她。她是多余的。她从来都是多余的。

沈淼淼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雨打在脸上，凉凉的，和眼泪混在一起。她松开撑在栏杆上的手，准备翻过去。

“淼淼！！”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尖锐的、惊慌的、带着哭腔的声音。

沈淼淼的手僵住了。

她转过身，看见一辆车停在桥头，车门开着，一个人从车里冲出来，跌跌撞撞地往桥上跑。高跟鞋跑掉了一只，她没有捡，继续跑，赤着一只脚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许薇……”沈淼淼喃喃地说。

许薇跑过来，跑到她面前，一把抱住她。抱得很紧，紧到沈淼淼几乎喘不过气。许薇的头发也湿了，衣服也湿了，浑身都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吓的。

“淼淼，淼淼，我来了，我来了。”许薇的声音在发抖，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的，像在哄一个小孩：“我在，我在，我会一直陪着你。”

沈淼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回抱许薇。她看着前方，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掏空了灵魂的躯壳。

“淼淼，冷静，冷静，没事的。”许薇松开她一点，双手捧着她的脸，看着她：“看着我，看着我，没事的，我在这里，没事的。”

沈淼淼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她的眼泪涌了出来，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真正的、嚎啕大哭的、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的那种哭。

“许薇……”她哭着喊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他是在报复我。没有人爱我。我是多余的。许薇，我怎么办，怎么办。我什么都没有，我怎么办。”

她的语序开始混乱，话说到一半就切换到另一句，像是在同时说很多件事，又像是什么都没说。她的手开始发抖，不是那种轻微的抖，而是剧烈的、控制不住的抖，像寒风中的树叶。

“我什么都没有……我什么都没有……”她反复说着这句话，像坏掉的录音机，一遍又一遍。

许薇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紧紧地抱着沈淼淼，手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淼淼，药呢？药在哪里？”许薇的声音尽量平稳，但沈淼淼没有回答。她还在说那些话，反反复复的，语无伦次的。

“他是在报复我……他说他恨我……他说他看不起我……所有人都看不起我……我是多余的……我不应该在这里……我不应该出生……对，我为什么要出生。”

“淼淼！”许薇提高了声音，但沈淼淼还是没反应，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眼睛看着某个不存在的地方，嘴唇在动，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碎。

明英从车上跑下来，撑着伞跑过来，看见沈淼淼的样子，愣住了。她从来没见过沈淼淼这样——浑身湿透，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脸色白得像纸，眼睛红肿，嘴唇发紫，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她的手在抖，身体在抖，嘴唇也在抖，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

“薇姐……淼淼姐她……”明英的声音在发抖：“她怎么了？”

许薇没有回答她。她抱着沈淼淼，手在她身上摸索着：“淼淼，药呢？你带药了吗？放在哪里了？”

沈淼淼没有回答。她的眼神涣散，嘴唇在动，但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她的手从许薇身上滑落，垂在身体两侧，手指还在抖，一下一下的，像在弹奏一首无声的曲子。

“明英！”许薇转头喊她：“去开车门！我们去医院！”

明英愣了一下，然后跑回车上，发动了引擎。

许薇扶着沈淼淼往桥下走。沈淼淼的腿发软，几乎站不稳，整个人靠在许薇身上，像一袋没有骨头的重物。许薇的鞋子跑掉了一只，赤着的脚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踩到一颗小石子，疼得她倒吸一口气，但她没有停，一步一步地扶着沈淼淼往前走。

好不容易把沈淼淼扶上车，许薇把她安置在后座，让明英开车。

“去医院，快。”许薇说。

明英踩下油门，车子冲进雨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