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淼淼冲出后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
她踉跄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然后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跑进了小巷。鞋子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凌乱的声响,在窄巷子里回荡。风灌进她的领口,冷得她打了个哆嗦,但她没有停,甚至跑得更快了。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她只想离开那里,离开那些目光,离开那些无声的审判。
巷子很短,尽头就是马路。她冲出去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举着手机的女孩。女孩尖叫了一声,后退两步,然后认出了她。
“沈……沈淼淼?”女孩瞪大眼睛,手机还举在半空中,屏幕上的画面正是直播间的界面。
沈淼淼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看见了那个屏幕,看见了自己的脸——苍白、狼狈、眼眶通红。她看见弹幕在屏幕上飞快地滚动,那些字她看不清,但她知道它们在说什么。
她低下头,绕过那个女孩,快步往前走。
“她出来了!”另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尖锐得刺耳:“沈淼淼出来了!”
沈淼淼抬起头,发现路边站着几个人,三三两两的,都是粉丝。她们撑着伞,手里举着手机,有的在拍照,有的在录视频,有的在打电话。她们看着她,眼神里有好奇、有震惊、有鄙夷。
“就是她打了婉柔吧?”
“刚才直播我看了,一巴掌,好响。”
“天哪,她怎么还敢跑出来?”
“你看她那个样子,好像很委屈似的。”
“委屈什么呀,打人的是她。”
窃窃私语像无数根针,从四面八方扎过来。沈淼淼低着头,加快脚步,想从她们中间穿过去。但她们没有让开,反而围了过来,手机举得更高了,闪光灯一闪一闪的,刺得她眼睛疼。
“沈淼淼,你为什么要打常婉柔?”
“你们之前有什么矛盾?”
“你知不知道打人是不对的?”
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没有人给她回答的时间。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呼吸困难。
“她哭了?”
“哭什么呀,打人的是她,被打的都没哭。”
“装呗,装可怜。”
“你们别说了,她看起来状态不对……”
“状态不对就能打人?那我也去打她一巴掌行不行?”
笑声从人群里传出来,尖锐的、刺耳的笑声,像刀子一样割着她的耳膜。沈淼淼站在原地,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路灯的光在她眼前晃来晃去,那些脸——那些陌生的、带着各种表情的脸——在她眼前放大、变形、扭曲,变成一张张狰狞的面具。
“你们闭嘴。”
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没有人理她。窃窃私语还在继续,闪光灯还在闪,笑声还在响。
“我说闭嘴!”
她猛地抬起头,声音大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周围的人安静了一瞬,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那一瞬间,世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雨滴落在伞面上的声音。
然后,更大的喧哗爆发了。
“天哪她疯了吧?”
“喊什么呀,吓死我了。”
“快去录快去录,这要是发出去肯定火。”
“沈淼淼你是不是有病啊?”
“有病就去医院,别在这儿吓人。”
手机举得更高了,闪光灯更密了,窃窃私语变成了大声的议论,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锤子,砸在她心上。她看着那些脸——那些兴奋的、好奇的、厌恶的、怜悯的脸——觉得它们都在嘲笑她。所有人都在嘲笑她。她是个笑话。
沈淼淼转过身,又跑了出去。这一次她跑得更快。雨水打在她脸上,凉凉的,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
身后的声音渐渐远了。议论声、快门声、雨声,都远了。她跑进一条小巷,又穿过一条马路,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她只是想跑,想离开,想消失在某个地方。
雨开始下大了。
不是刚才那种细细的、若有若无的雨丝,而是真正的、能打湿衣服的雨。雨点砸在她头上、脸上、身上,凉意从皮肤渗进骨头里。她的头发湿了,衣服湿了,鞋子里灌满了水,每跑一步都能听见“咕叽咕叽”的声音。
但她没有停。
脑海里开始闪过一些画面。那些过去的。那些她拼命想忘记、却怎么也忘不掉的画面。
小时候,养母抱着弟弟坐在沙发上,她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养母抬头看了她一眼,说“淼淼乖,自己去玩”,然后低下头,继续逗怀里的弟弟。弟弟咯咯地笑,她也想笑,但笑不出来。
大一点了,弟弟指着她说“你不是我们家人,你凭什么住在我家”。养父在旁边看报纸,没有抬头。养母陪着弟弟玩玩具,看着弟弟宠溺的笑了笑,没有说话。她站在客厅中央,像一个多余的人,一个不应该存在的影子。
再后来,她离开了那个“家”,来到了这个世界。以为是一个新生,以为可以靠自己活下去。但命运好像从来没有放过她。
雨越下越大。
沈淼淼跑上一条大路,路灯很亮,照得路面泛着白光。她跑着跑着,速度慢了下来。不是因为她累了,而是因为她不知道该往哪里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