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自城外悄然返回归义坊后,肃玉朝便对外宣称闭关静修,小院那扇木门终日紧闭,谢绝了一切访客。
每日,唯有在阿海提着菜篮、抱着酒坛,偶尔推开那扇门时,才透进几分烟火人气来。
临河的小院仿佛彻底沉入了一场深眠,薄薄一道墙,便与长安城的喧嚣鼎沸隔绝开来。
然而,这片刻意维持的“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先是岐王府的老管家,带着两名沉默的仆从,在一个薄雾清晨,恭敬地叩响了院门。
他送来了几只雕刻精美的紫檀木盒,里面盛放着据说是来自极北“雪境”的奇珍,言谈间,满是岐王殿下对救命之恩的深切感念。
肃玉朝捏起一枚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寒气的小果子,指尖传来沁人心脾的凉意。心说:正想着去寻这等灵物呢,结果就送上门来了。
他不禁长长叹了口气。
阿海好奇地打量着这一看就不寻常的宝贝,又看向自家先生,见他眉宇间并无喜色,反而带着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不由问道:“先生,这东西……有什么不对吗?”
他边说,边将新沽来的酒坛轻轻放在肃玉朝手边的石桌上。
肃玉朝捞过酒坛,拍开泥封,仰头灌下一口,清冽的酒液稍稍缓解了喉间的干涩。
东西自然是极好的,更没有问题。
只是……到底没瞒住。
自那天起,各种珍稀药材、温养灵物、奇珍秘宝,打着“岐王府”的旗号,流水一般,源源不断地被送入了这间看似寻常的临河小院。
送东西的人,每次都轻装简从,来去匆匆,除了那醒目的岐王府标记,不曾留下任何多余的话语,姿态恭敬却疏离。
肃玉朝对此倒也坦然,无论送来何物,皆一一收下,未曾推拒过。
李沐泽本人也成了小院的常客。
但他深知肃玉朝需静养,从不敢过分叨扰。每次前来,或是带些精巧的机关玩物给阿海解闷,或是在院中那株老槐树下安静地坐上一会儿。
若是偶尔遇上肃玉朝出关透气,他便陪着说些长安城内的趣闻轶事、新近的书画鉴赏,或是自己又琢磨出了什么新奇玩意儿,绝口不提那些源源不断送来的礼物,更不探问伤势。
肃玉朝也从不主动提及,只是偶尔在李沐泽兴致勃勃、喋喋不休时,会微微抬眼,目光不经意地掠过院墙,仿佛穿透了这层层屋舍、长街巷陌,穿透了那重重宫阙,看到了寂静殿宇中,那个独自端坐的身影。
东宫之中,李重玴每日听着暗影呈报的点滴,听着李沐泽每次探望归来后带着雀跃的复述,听闻肃玉朝的伤势与气息一日日好转,那始终紧绷的心弦才得以稍稍舒展。
然而,他自身却始终未曾踏出过宫门半步,更不曾亲自前往那座临河的小院探视。
这番举动,让夹在中间的李沐泽迷惑不已。
他皇兄这态度,怎么就这么奇怪呢?
这究竟是关心呢,还是不关心?
若说关心吧,他却只肯在深宫中聆听转述,从不愿亲自去看上一眼?
若说不关心,那流水般送入归义坊的奇珍秘宝,到后来,连他这个亲王都看得暗自心惊。
而且,更让他想不通的是,他皇兄送就送呗,却为何偏要打着他的名头?
虽然,他是很乐意给肃兄送东西、刷好感没错,但……
一次两次尚可,三次五次也勉强说得通,可到了后来,这岂不是明摆着把人家当傻子糊弄么?
那些东西,也得他一个闲散亲王拿得出来才行啊!
这么做,究竟意义何在?反而平白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别扭与刻意。
终于有一天,他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在东宫书房里,将这个问题问出了口。
然而,他那位素来沉稳睿智的皇兄,在听到这个问题后,只是默默握紧了手中的茶杯,良久无言。
随后,低头啜一口已然微凉的茶汤,然后抬首望向窗外的天空;低头喝茶,抬首望天;低头喝茶……
那神情姿态,仿佛他问了一个多么幼稚愚蠢、不言自明的问题一样。
皇兄!不要喝了,你那茶杯都见底了啊喂!
而当李沐泽顺着他那皇兄的视线望向窗外时,却只见天高云淡,分明什么都没有,只偶有一两只寻常飞鸟掠过……留下几声啼鸣……
其实,李重玴并非不想回答,他只是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何尝不知,自己这番举动着实扭捏,甚至堪称笨拙,以肃玉朝的剔透心思,是万万不会相信的。
只是……
他明明知道,不应去送,不应再去打扰,不应牵扯不清。
但他又控制不住自己,无法不送,无法不去打扰,无法不牵扯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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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义坊的小院,除了时常带着新奇物什来访的李沐泽,裴十二便是这里最频繁的客人。
这日午后,连日的阴云终于散去,暖融融的日光洒满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