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玉朝斜倚在石凳上,一手懒散地支着下颌,就着明亮却不刺眼的天光,慢条斯理地分拣着石桌上几株灵气盎然的药材。
那动作格外优雅,分外从容。
只是速度嘛……实在堪忧。
缓慢得令人怀疑,他究竟是真的慢条斯理,还是纯粹在消磨这难得的暖阳时光。
阿海蹲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白玉药杵与药臼,听到院门传来熟悉的轻叩声,便放下手中的活计,小跑着去应门。
外面叩门的,自然是裴十二。
裴十二笑着与阿海交谈了两句,便步履轻快地走进院中,手中提着两个小巧精致的酒坛。
目光掠过石桌时,他脚步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桌上那些药材,品相极佳,灵气充沛,个个都算得上极品了。其中有几株,即便是在他家的总库里,都是排得上号的。
肃玉朝抬眸淡淡瞥了他一眼,并未言语,只继续在那磨工夫。
裴十二将酒坛轻轻放在桌角,在肃玉朝对面撩袍坐下。
阿海很快便端来了热茶,裴十二接过,道了声谢,心中不免有些莞尔。这上好的茶叶还是他之前带来的,送于朝兄,如今倒成了“自备香茗,寄存于此”,白白享受着阿海日益精进的泡茶手艺。
自从先生伤重,阿海心疼不已,是断然不会再拿那些苦茶去烦扰他的,于是这些名贵茶叶,便都成待客之用了。
虽说从前其实也差不多。
每每见此情景,裴十二都忍不住在心中暗叹:完了,这孩子算是彻底被他家先生带“歪”了。
不过,裴十二也是清楚肃玉朝那“滴水不想沾”的性子。自打经历了那……伤势稍有稳定,出了岩洞第一件事,竟是先去“寻猴儿换酒”之事后,就更清楚了。
无奈之下,裴十二也只能费心搜罗些于伤势有益、口感尚佳的灵酒带来。
“喏,”裴十二用折扇轻轻点了点带来的酒坛,“新得的‘暖阳醉’,以三味灵果酿制,温养经脉最是适宜。”
肃玉朝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示意阿海将酒收好,留着日后慢慢品尝。
“您可别‘慢慢品尝’了,”裴十二忍不住提醒,“还是当水喝了吧,好歹有些益处。”
肃玉朝从善如流,当即拍开一坛的泥封,仰头灌了一口,醇厚的酒香夹杂着淡淡的果木灵气在口中化开,他满意地眯了眯眼:“尚可。”
裴十二的视线再次落回石桌上,看着那些珍稀药材,越看越是心惊。
岐王府?
岐王府哪里拿得出这等年份、这等品相的宝物?
只怕还是东宫的手笔。
不止是东宫秘库,恐怕连他爹的私库,都被东宫那位犁过一遍了吧……
他少年时,有一次,有幸见识过陛下的私库,在其中看到过一只参。其实,那不是人参,是化形参灵的主须,其效用与珍贵,岂是寻常灵参可比!老……咳!陛下宝贝得很呢。
现在呢……正搁这石桌上躺着呢。
东宫那位,到底几个意思?
折扇轻轻敲击着掌心,裴十二终究是没忍住,语带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感叹道:“朝兄,你可真是……坦然啊……”
肃玉朝懒懒地抬眸,瞥了他一眼,未置一词。
裴十二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那些药材,继续道:“岐王殿下这‘谢礼’,可真是……一次比一次厚重得吓人。”他顿了顿,斟酌着用词,“就算将刺探敌情、破解锁龙局、乃至护卫使团的功劳全都叠加起来,这赏赐……也未免太过超出常理了。”
即便他裴十二向来不拘礼法、行事不羁,对上如此超规格的、源源不断的“馈赠”,他也是断然不敢要的。
毕竟,世间万物,皆有价码,尤其是这天家恩赏,背后往往牵连着更深层的意图与代价。若是不明不白地受了,谁知道未来要用什么来偿还?
肃玉朝自然听得出他话中的提醒与隐忧。
按常理而言,面对皇室如此厚重的赏赐,的确该诚惶诚恐,的确该细细揣摩圣心,也的确该权衡其中利弊与未来需要付出的代价。
然而……
肃玉朝并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用修长的手指,懒懒地拨弄着那株品相极佳、隐有华光流转的龙血芝草。龙血芝草浑圆可爱,在他指下咕噜噜地翻滚着,磅礴而温和的生命精气顺着指尖悄然蔓延。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漫不经心地回了一个字:
“哦。”
裴十二被他这一个轻飘飘的“哦”字,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只觉得一口茶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肃玉朝并非不懂裴十二的担忧与世俗的规矩。只是在他看来,东西是李重玴送来的……
我的就是他的,他的就是我的。既然本就是自己的东西,又有什么坦然不坦然的。
当然,这其中的缘由与牵扯,却是无法对旁人解释清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