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马辚辚,缓缓碾过冬日略显萧瑟的官道。
长安城巍峨连绵的轮廓在天际线上渐渐清晰,玄色的巨龙静静地趴伏在辽阔的平原上。
官道上逐渐喧闹起来,车马行人络绎不绝,喧嚣的人声扑面而来,与先前路途的寂寥判若两地。
肃玉朝轻轻勒住缰绳,坐骑顺从地放缓了步子。
他微微侧首,对身旁仍然兴致勃勃的李沐泽道:“前方便是长安,我们该在此别过了。”
李沐泽正说到胡姬旋转时,裙裾是如何如繁花绽放。闻言飞舞的眉眼一怔,脸上顿时写满了失落。
“这都快到城门口了,何不一同进城?肃兄,我已吩咐府中备下薄宴,正想好好酬谢二位救命之恩呢。”他眼珠一转,又热切地提议:“要不,肃兄随我一同入宫如何?肃兄这般救我于危难,定要让皇兄也见见你,好好谢谢你的!”
“不了。”肃玉朝只回了两个字,简洁明了,没有多余的解释。
李沐泽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可见对方的神情,就知再多言语也是徒劳。这等高人,一向都是有脾性的,强求不得。
他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一抱拳,像模像样地郑重说道:“既然如此,沐泽不敢强求。肃兄恩情,沐泽铭记五内!日后但有所需,万死不辞!”
话虽如此,他却仍磨磨蹭蹭地不愿调转马头。
“行了,可别在这儿腻歪我朝兄了,”裴十二适时驱马插了进来,用扇骨虚点了点李沐泽略显凌乱的衣袍,“快去整整你的仪容吧,这般风尘仆仆、衣冠不整地回去,有失体统,怕是逃不过一顿训诫喽。”
李沐泽偷偷撇了撇嘴,终究没再多做纠缠。
他调转马头,扬声命令使团重整仪仗,准备入城。可没走出几步,便又忍不住频频回首,看见肃玉朝与裴十二依旧驻马原地,静静地目送着他,这才用力挥了挥手,利落地翻身下马,钻入了那辆已重新整理好的华丽车驾。
车队缓缓启动,向着那威严的城门楼驶去。
待到李沐泽的车驾走远,裴十二才凑近些,敲着他那折扇,笑问:“朝兄,何不顺势与他一同入宫呀?”
他可是记得清楚,他朝兄惦记东宫里头那位,可是惦念得紧呢,连“强抢”、“绑票”这等惊世骇俗的主意都冒出来过,如今有个现成的见面机会送上门,怎么反倒避而不见了?
肃玉朝闻言,只是轻笑一声,回了四个字:“仪容不佳。”
裴十二:“……”
好……别致的理由……
无法反驳。
但事实上,随着使团返程,他们早已寻机重新梳洗过了,裴十二也悄悄为肃玉朝寻来了干净的衣衫更换。此刻,虽说是沾染了一些路上的风尘,但绝对是无损风姿的。
只是那张脸嘛,确实还是血色匮乏得厉害,在冬日灰白的天光下,透出近乎透明的苍白,任谁看了都知其状态不佳。
但要他说嘛……就该是这般模样去见那位。
裴十二敲着折扇盘算,他朝兄这般平日里肆意疏狂、恍若谪仙的人物,这般如刀似剑的锋锐眉眼,此刻因伤病染上几分脆弱与倦色,非但无损其风采,反而别有一种动人心魄的魅力,令人心悸。就是这样才招人嘛!
更何况,这一身伤,归根结底,是为谁所受?
东宫里头那位,心肠即便是冰凿雪砌的,见了他这难得一见的虚弱情状,恐怕也得融化少许,颤上几颤吧。
那岂不是……正中下怀,正好顺势拿下?
肃玉朝却并未再多做解释,见李沐泽的使团已安全入城,踪迹不见,便轻轻一抖缰绳,驱策着坐骑,混入川流不息的人群,向着那喧闹的城门不疾不徐地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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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书房。暮色渐沉,宫灯初上。
李沐泽回府之后,匆匆梳洗更衣,稍作修整后,便马不停蹄地赶往东宫,去找他皇兄回报一路见闻了。
书房之中,李重玴仍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疏文牍之间,处理他那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政务,跳跃的烛光映着他的侧脸,眉宇间凝着挥之不去的倦意。
李沐泽见状,不由得连连摇头。
他这皇兄,简直将自己钉在了这方寸书案之前了。想他大唐人才济济,何至于让他事事躬亲,怎的就把自己活到了这般境地?真是太不懂得享受生活了。
见胞弟风尘仆仆地进来,李重玴终于搁下朱笔,抬眸间,眼底掠过一丝安慰。使团平安归来,他悬着的心总算落定了。
李沐泽则兴致勃勃地将他的晏国见闻又讲了一遍,从“明堂大典”的恢弘场面,到各国使节的奇闻异事,丝毫不觉得重复多了没劲儿。
然后,他顺势将在晏国偶然听闻的,关于“东海航线抵押”等隐秘动向,也一并禀报了。
紧接着,又绘声绘色地讲了,使团是如何遇袭的,当时场面有多惊险,就差当场演一遍了。
“……皇兄,那些伏击者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招招致命,绝非普通山匪流寇,倒像是……精心培养的死士,或职业杀手。”说到这里,李沐泽的神色也有些凝重了,“而且,他们目标明确,就是冲着使团来的,下手狠绝。皇兄您说,此事会不会与我在晏国听到的那些消息有关?”
李重玴静静听着,指尖在紫檀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顿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