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倒好……竟敢背着朕，自作起主张来了？”

赵寰语调陡然变得无比森寒，

“朕的东西，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插手摆弄了？！”

这话如尖刀，直刺李玄心窝。

他瞬间听懂天子怒火真正源于何处——

并非心疼南宫月，而是恼怒于他这条狗，竟敢未经允许，就去碰触、甚至“损坏”了主人的“所有物”！

“说！这等自作聪明、阳奉阴违的勾当，你干了多久了？！”

赵寰最终审判般的质问回荡在寂静凉亭之中。

李玄伏在地上，抖得如筛糠，再不敢有丝毫隐瞒和狡辩，声音发颤，几乎嗫嚅着答道：

“臣……臣罪该万死……自、自第一次跑马始，便……便如此了……算、算来，快……快两年半了……”

“两年半……”

赵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瞳孔骤然收缩，心中怒意非但没有消散，反而被这个时间长度更激得炽烈。

他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渗人冰寒：

“呵……李玄，你好的很啊。真是朕的好奴才！”

李玄以头抢地，五体投地，连呼吸都屏住，生怕一丝一毫的动静都会引来更可怕的雷霆之怒。

赵寰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强压下立刻将此人拖出去剁了的冲动。

他深知，血滴子李玄这条恶犬虽可恶，但用起来确实顺手，且深知自己太多阴私之事，眼下并无更合适且能立刻替代他的人选。

赵寰深吸一口气，声音冷硬如铁：

“既然知罪，那你可知……该如何罚？”

李玄如蒙大赦，知道性命暂时保住了，忙不迭地应声，声音依旧带着惊惧颤音：

“臣知道！臣知道！臣这就去……去北镇抚司衙门，自请杖刑！臣甘受重责，绝无怨言！”

“知道还不快滚去！”

赵寰厌恶地挥挥手，多看他一眼都嫌脏。

“谢陛下恩典！谢陛下恩典！”

李玄又重重磕了几个响头，额头瞬间一片青紫，这才连滚爬爬地退出凉亭，踉跄着赶往北镇抚司去领那不知数目的杖责。

每一杖，都会打掉他一层颜面。

赶走了李玄，亭中重回寂静，但赵寰心头火气却并未消散。

池中锦鲤依旧无知无觉地游弋，他却只觉得烦躁不堪。

南宫月这事，反倒成了棘手难题。

那镣铐，如今是摘也不是，不摘也不是。

若就此摘了，岂非明白告诉天下人，他赵寰被李玄这条狗蒙蔽了两年半？

皇帝的金口玉言成了笑话？

更是坐实了他虐待功臣，这有损他作为天子的威严。

若继续戴着，经此一事，那镣铐已不再是“圣意”，而是“奴僭越主”留下的耻辱印记。

继续让南宫月戴着，仿佛是在持续提醒所有人，他赵寰的威严被一个奴才践踏了，而他竟然事后才知道！

这同样损及他的威严。

赵寰发现自己竟被李玄这个蠢货逼入一个两难境地。

无论怎么处理，都显得他这位皇帝要么昏聩，要么无能。

“混账东西！”

赵寰低声咒骂一句，不知是在骂李玄，还是在骂这让他憋屈的局面。

他烦躁地来回踱了两步。

正当赵寰胸中郁结难消，对着满池游鱼生闷气时，一个明快又亲昵的声音打破了亭中低气压。

“皇兄——！”

只见五皇子赵琰穿着一身簇新湖蓝杭绸常服，发冠上的美玉随着他轻快步伐微微晃动，脸上洋溢着毫无阴霾的笑容，像只快乐小豹狗般小跑进凉亭。

他刚行过加冠礼，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

他一眼就瞧出赵寰面色不豫，立刻凑上前，毫不拘束地挨着皇帝坐下，语气带着十足关切：

“皇兄，谁又惹您不高兴啦？瞧您这眉头皱的，都能夹死蚊子了！快别生气了，为那些不相干的人气坏身子多不值当！您可是万岁爷呢！”

他一边说，一边自然地拿起旁边的团扇，笨拙却又真心实意地给赵寰扇着风，清澈透亮眼神中满是纯粹的担忧讨好。

若是旁人这般近乎“僭越”的举动，早被拖出去了。

但赵琰不同。

他的天真烂漫，他的毫无心机，他全然的依赖亲昵，像汪清泉，浇熄了赵寰心头的大半燥火。

赵寰看着他这幼弟，紧绷神色不由自主地缓和几分，极轻微地哼了一声：

“就你话多。”

见皇兄语气松动，赵琰笑得更开心了，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起来意：

“皇兄，我在王府里都快闷出芽儿啦！前儿个请了帮戏班子，唱那江南的采莲曲，哎呀呀，说什么‘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听得我心里跟猫抓似的痒！”

他扯着赵寰袖子，眼睛亮晶晶地，撒娇意味明显：

“皇兄，您看，我都加冠了，是个大人了！您赏我个恩典呗？咱们好久没一块儿出去玩了，您带我去江南瞧瞧吧？就咱们俩！我保证乖乖听话！”

若是别的皇子提出这种要求，赵寰立刻就会怀疑其动机——

离京意欲何为？结交地方官员？图谋不轨？

但这话从赵琰嘴里说出来，就只剩下纯粹的“贪玩”和“想跟哥哥出去玩”的孩子气。

赵寰看着他这不成器却又无比讨喜的幼弟，心中那点因李玄和南宫月而起的暴戾烦躁，竟真的被冲散了不少。

他确实需要这样一个能让他放松的“弟弟”。

然而，他是皇帝，是天子。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瞬间也被勾起的对江南水乡的些许向往，摇了摇头，语气却难得温和：

“胡闹。朕是一国之君，岂能擅离京师，去游山玩水？这满朝奏折，天下政务，难道都堆着等朕回来不成？”

他每日批阅奏章到深夜，恪尽职守，正是以“明君”的标准要求自己，岂会因私废公。

赵琰一听，小脸顿时垮了下来，嘴巴撅得老高，看着好不可怜。

就在这时，赵寰看着弟弟这副模样，脑中电光火石般一闪！

江南……游玩……代天巡狩……南宫月！

一个绝妙主意瞬间在他心中成型，完美解决了他方才所有难题！

他不能去江南，但……五皇子可以去！

而护送五皇子的人选……

还有比那个禁足两年半、需要戴罪立功、且绝对有能力保证皇子安全的南宫月更合适的吗？

如此一举三得。

一是，全了赵琰心愿，展现了自己作为兄长的慈爱。

二是，给了南宫月一个暂时解除禁足和镣铐的合理理由——护卫皇子。这不是皇帝朝令夕改，而是“国事需要”。既全了皇帝颜面，又达到实际目的。

三是，将南宫月调离京城这个是非之地，让他离开朝堂视野，也免得自己看见心烦。同时，护送皇子是个辛苦差事，也算是对他另一种形式的“惩戒”和“打磨”。

赵寰脸上终于露出丝真正的轻松笑意。

他抬手，故意板起脸，点了点赵琰额头：

“罢了罢了，看你这没出息的样子。朕是万乘之尊，不能轻动。不过……”

他拖长声音，看着弟弟瞬间又亮起来的眼睛，缓缓道：

“你既加冠，也该替皇兄分忧，历练一番。朕便封你一个‘代天巡狩’的钦差名头，替朕去江南看看民风吏治，如何？”

“真的？！”

赵琰惊喜地几乎要跳起来。

“君无戏言。”

赵寰微笑道，

“至于护卫你的人选嘛……朕看，就让南宫月去吧。他身手好，有他护着你，朕也放心。”

这一刻，所有的怒火和难题都找到了出口。

赵寰心情大好，觉得自己这个决定实在是英明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