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青走上天台,阳光一寸寸从头顶铺洒到她全身,她浴光而来,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看向程锁。
匀速有力的脚步仿佛踏在他的心脏上。
那种濒临死亡的感觉又出现了,程锁用力捂住胸口,不由自主地朝她迈步。
在逐渐刺眼的阳光下,他不停追寻她闪烁的目光,最终如愿地在她眼中看到完整的自己。
“……听清楚了吗?”
季青的声音冷冷淡淡地穿进他的耳朵,他还没回神却下意识回答:“清,清楚了。”
她微微眯起眼睛,眼前的怪物很明显在走神,“真的?那我刚才都说了什么?”
他支吾了两声,显然回答不上来,季青的眼神变得尖锐。
他反而享受且贪恋她这样久久的凝视。
被她看到的地方变得灼热滚烫,程锁的心脏狂跳,快要跳出胸口。
如果真的能跳出去,那他就要把这颗心送给季青。
没关系,心没了还能再长,他可以送第二颗、第三颗……
对他的奇葩想法毫不知情的季青只觉得他是在撒谎,本来就降无可降的印象分再创新低,她对他更加怀疑了。
她语气怪异,“你刚刚是在撒谎?”
你还撒了什么谎?有哪些是我没有发觉的?
凭借对危险的直觉,程锁连忙摇头,“我,我错了。”
他认错认得很快,垂头丧气地低下头。
季青一直沉默地盯着他,怪物的头颅越来越低,低到能看到他瘦得突出的后颈骨,她心里微妙地颤了颤,这怪物真像是一只可怜的、饥肠辘辘的、在别人家门口不愿意离开的小狗。
她移开目光,把手放在他头的下方,这是一个制止的动作。
程锁立即停下,他听见季青的声音:“抬头,挺胸。”
“承认自己犯错,却不敢抬头看我?”
青年如同一棵萎靡不振的枯树,慢慢舒展开自己的树干、枝叶,重新变得生机勃勃。
但这棵树太高,她没有仰头迎合,视线落在他锁骨明显的胸前。
下一秒她看到了青年的下巴,接着是淡红色的嘴唇,再就是那一头潦草凌乱的头发,她从那些发丝之间分辨出他漆黑的眼瞳。
他蹲了下去,于是她的视线也跟着下移。
“干什么?”之前他就做过这个动作,那时候她曾经想着只要他不妨碍她,那他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她管不着。
但现在不行,她必须要了解这个怪物的行为逻辑,否则万一在哪一点上的理解出现误差,都有可能带来极其恐怖的危机。
她不敢赌。
季青见他在发呆,弯腰又追问了第二遍。
程锁缩在地上仰头看她,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看你。”
季青皱眉:“看我?”
她探究地看他,“想看就大大方方看,为什么要这样?”
他歪了歪头,突然向她伸出手,季青忍着没动,她浑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的手指触碰到她的睫毛,季青感受到异物下意识眨了几下眼睛。
程锁的手指在睫毛边缘停下,他低喃着说:“眼睛,全部……”
她的眼睛里全都是他。
季青领会错意思,反手扣住他的手腕,“你要挖我的眼睛?!”
“不!不是!不是!”
程锁反应异常激烈。
季青冷眼分析他的肢体动作以及神态,她大概知道对方不可能这么做,现在确定了之后,才算放心。
“那是为什么?好好说,把你想表达的意思全部告诉我。”
他急得要命,不断重复道:“眼睛!眼睛!”
季青看到他的脸憋得通红,这个问题看来很难,让他开始语无伦次,但在她沉静的目光下,他说话渐渐变得有序,尽管听上去还是磕磕绊绊的。
他说:“眼睛,好看。”
“季青的,眼睛,好看!”
看样子他非常喜欢这个回答,颠来倒去,反反复复地念叨着。
季青惊讶地睁大眼,“这就是你的答案?”她语气有种古怪的纳闷。
也许怪物就是这么奇怪,不能用常人的想法去度量。
而她想要去了解对方,就要尝试站在他的思考角度。
“嗯!眼睛!眼睛!”他变得很激动。
不能再问下去了,他现在看起来很混乱,就算再问也问不出来什么。
只要不想着伤害她,那就还有余地。
“时间不早了,今天还要去捡物资,走吧。”
*
前面的路越走越熟悉,季青脑子里响起警钟,她在回忆到底什么时候走过这样一条路,程锁走在前面带路,她的脚步慢下来落在最后。
她环顾一圈,那种熟悉感越来越强烈,忽然她脑中一闪,凌晨她们在这条路上奔逃的画面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