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昭然没多想,接过伞跑走了。季厌就站旁边,从脑袋上往下“滴答滴答”地淌水:“对你弟怪好的。”
杜宾没理他酸不溜秋的语气,去杂物间把他小时候用过的大洗澡盆拿过来:“降温了,你别出去洗。”
季厌盯着圆圆的大铝盆发愣:“干嘛?”
“我去烧水,一会儿你就在屋里简单洗洗,一定拿热水冲热乎了。”杜宾另拿了把伞去厨房,没几个分钟拎一壶热水跟半桶凉水回来兑进盆里,“马昭然洗完了我让他陪我奶看电视,你安心洗。”
“你不问问我的意见?”季厌跷着脚坐椅子上,“马昭然是你弟弟,他听你安排,我可不听。”
杜宾把水壶放在地上,直起腰看他:“那你洗不洗。”
季厌不说话了。
杜宾也不催他给答复,自顾自地把香皂跟毛巾放旁边,留下一句“洗完叫我”出去了。
洗澡水热气腾腾地往半空蒸,季厌瞪着那盆水不知在想什么,几分钟后,才站起来慢吞吞脱衣服。
*
说是大通铺,实际睡两个人刚好,三个人就有些局促了。
杜宾一开始想让马昭然去奶奶屋睡,又怕马昭然大大咧咧打扰老人家休息,最好的办法就是他去奶奶屋睡,可他又不能让马昭然单独跟季厌睡一起。
于是三个成年男性就挤在两米宽的通铺上。
马昭然执着于睡中间:“你俩都这么喜欢我,我当然得雨露均沾。”
“你想半夜吵醒俩人?”杜宾幽幽地说,“呼噜声那么大,没让你睡客厅不错了。”
马昭然还想争取一下,被杜宾矢口否决,嘟嘟囔囔躺到最边上,盖着毛巾被幽怨地望着另外俩人。
季厌无所谓睡哪里,早就趴在另一边玩手机了。杜宾晾好一壶凉白开爬开上床,让马昭然关了灯。
屋里一暗,季厌的手机屏亮得刺眼,杜宾怕他眼睛真坏了,就从他手里把手机拿走。季厌毫无防备,都没来得及吭声,眼前就黑了。
“睡觉。”杜宾轻声说。
季厌:“……真够霸道的。”
“啥霸道总裁?”马昭然沾枕头就睡,半梦半醒接一句,“我妈就喜欢这款的……”
季厌把毛巾被蒙脸上,笑得一颤一颤的。
杜宾叹口气,一点睡意也没有了,睁着眼仰面躺着,听两边人不同频率的呼吸,越听心里越乱。
马昭然的突然到来可谓喜忧掺半。他下午跟季厌说了那些话,两人闹得有点僵,需要一个人来活泼气氛,可……这人未免过于活泼。
马昭然不走,他几乎没机会跟季厌好谈谈。
等马昭然睡熟了,杜宾翻身朝向季厌,用气声问:“醒着吗?”
没人回应。
屋里太黑,他看不清季厌的脸,只能看见一个蜷着的轮廓。主动权在季厌手里,季厌要是不想理他,他永远也喊不醒。
杜宾无奈又恐惧,他想赶紧和季厌解释清楚,怕把这来之不易的情谊毁了。
“收东西的时候,我想到好多事。”杜宾声音不大,但确保季厌能听见,“我爷爷攒了东西等‘以后’,可人没了什么都没了。仔细想想,我后悔的事挺多的。后悔高中辍学,也后悔没早点把我奶接过去,更后悔没早点给超市招员工,要早点想明白,我就有时间干别的,兴许现在大学都读完了——多亏你来了,我才醒了。”
杜宾顿了下:“我不是说我要后悔一辈子……我就是觉得,不能再稀里糊涂过了。”
季厌不动也不出声,杜宾实在辨不出这人是真睡还是装睡。他伸手搭在季厌手腕上,沿着脉搏轻轻地刮:“我想过了,假如你是女孩儿,我也照样喜欢你。所以同性恋与否没什么不同,想跟你在一起的原因只有喜欢你,跟别的没——”
腰上突然搭上一条腿,杜宾马上收声儿,回手把马昭然的腿拎下去放平,顺手把人往边上推了推,不再说了。
雨停了,万籁俱寂。
杜宾呼吸平稳绵长,季厌掀开毛巾被,灵巧地爬下床,趿上拖鞋开门出去了。
马昭然正在院子里上厕所,看见外面有道人影,他揉揉眼睛,觉得那人像季厌。
胜利村后面有个大坑,上边没人管,村里人也没钱修,这些年就这么空着。村里没修路灯,不熟悉路一不留神就得栽下去。
马昭然登时清醒了,一路小跑追出去,他怕认错人,就跟在人家身后悄摸护着。
深更半夜的,家家户户的鸡鸭狗全睡了,季厌马上发现有脚步声尾随他。他快步拐了个弯,待脚步声临近,抄起邻居门口的扫帚:“谁?”
“啊!”马昭然吓瘫了,“别打别打!”
季厌心脏落下来,把扫帚放回原位:“你跟着我干嘛?”
“怕你掉坑里呗……”
季厌蹲下去,打开手机闪光灯,照着马昭然的脸:“你是不是喜欢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