伞面宽大,伞柄修长,一般是男士使用。季厌张望一圈,问:“你爷爷出门了?”
“嗯。”杜宾短促地应一声,“走得早。”
季厌几乎脱口而出“干什么去了”,但他视线刚好瞄到屋门口,地上摆着一双布鞋,一双健步鞋,码数相同,皆是女款。他张了张嘴,好几分钟后才别扭道:“节哀。”
杜宾动作一顿,笑得眼睛眯起来了:“没事。”
季厌没再接话,举着伞看杜宾劈柴。
杜宾喜欢把柴火被劈成小小的一根,说是更容易燃烧,老人家也容易拿取。然后把劈好的柴抱进柴房,像艺术品一样在里面堆成小山。
季厌突然意识到,杜宾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魅力,码货、做饭、开车、逗鸟、劈柴……杜宾做什么都像在过日子。
细水长流地过,安安静静地过。
这个人是一条清澈的、缓缓流动的河。去年季厌意外来到河边,今年几乎被卷进河里,没有溺亡感,只有被水承托的舒适和安心。
*
听说辛奶奶家来了客人,隔壁刘叔过来杀了只土鸡,做成大盘鸡。
说是大盘鸡,实则一点不辣,配菜也丰富得离谱,简直是食材大乱炖。季厌没吃过土锅土灶弄出来的菜,比往常多吃了小半碗米饭。
饭后,杜宾把院子里的鸡棚隔出一块儿,赶鸭子进去养,特意嘱咐辛奶奶,说这是宠物鸭,不能杀。
辛奶奶笑呵呵地点头,说知道了。
杜宾忙活出一身汗,冲完凉换了身衣服。再回屋时,季厌已经睡着了,毛巾被全让他蹬开了,衣摆窜上去露着肚皮,睡得毫无防备。
杜宾房间是迷你版的大通铺,季厌估计没睡过,竖着躺的,还打斜。杜宾没地方躺,就坐在旁边给他打蒲扇。
房门没关,门口那块儿被太阳晒得刺眼,偶尔有微风吹进来,把门口的日历吹得“哗啦哗啦”响。
杜宾不禁想起十几年前,他奶奶也是差不多坐在这个位置给他打蒲扇。那时辛辛夷刚被领到家,爷爷也还在,一人一狗在院子里扔沙包玩。
他被吵醒了,困得难受。小孩儿不会表达,就咧着嘴哭。奶奶从窗户探出去骂爷爷老顽童,爷爷一边嘟囔“凶老婆子”,一边“嘿嘿”笑着领着辛辛夷出去。
奶奶拍着他后背,讲故事一样念叨他爷爷干过的蠢事,从年轻讲到年迈,他就差不多睡着了。
嗡——
手机震了下,是他给餐馆招的厨师,说健康证出了点问题,得往后延一小阵。杜宾最近不在槐县,就跟对方说不用着急,半个月之内办好就行。
季厌汗落了,脸和四肢舒展开来,怕他一会儿再睡热了,杜宾就抽出枕巾只给他盖肚脐,沉默地瞧他一会儿,然后靠在床头看手机。
餐馆手续都办齐了,等他回去跟厨师沟通好就能试营业,现在就差菜单比较纠结。
他把自己会做的菜都写在备忘录里,筛选更具普适性口味的菜,选来选去,发现都是季厌爱吃的。
每每在一道菜后面挑钩,他脑袋里就蹦出来季厌第一次吃的模样,察觉到这一点时他很是无措。
是因为季厌在他眼里是挑食的代表吗,只要季厌喜欢吃,就证明这道菜一定被大众接受?还是因为他比自己想象中更在意季厌?
太阳西沉,屋里光线渐暗,杜宾轻手轻脚爬过去,把窗帘拉开一条缝,顺势坐在窗户边看景,不着边际地幻想,以后几十年该是怎样度过。
比如说,请季厌一起打理超市和餐馆,因为“秋序小馆”这个名字是季厌起的,于情于理、于公于私,季厌都算“原始股东”。
剩下的时间不外乎吃饭、睡觉和娱乐,他可以研究新菜式给季厌吃,可以和季厌去看大槐树开的花,一块儿带杜大福去公园放风。
他还想换辆车,等季厌考下来驾照,他们就去远点的地方自驾游。如果季厌哪都不想去,他也想学着打游戏,跟季厌组队“战斗”。
兴致勃勃地想完,他发现每项规划都有季厌的影子。
如果把季厌去掉呢?生活照旧,但像中午的大盘鸡,什么配菜都有,就是缺了最关键的辣味。
杜宾看了季厌一眼,季厌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却也没强迫自己挪开视线,就凭直觉看下去。
看季厌头顶冒出来的黑发茬,看季厌白里透红的脸蛋,看季厌纤细的脖颈,看季厌瘦削的肩膀,看季厌修长的躯干和四肢,看季厌圆润的没有死皮的脚趾……
全部看下来,他仍觉得季厌就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和他一样一个鼻子两只眼,饿了要吃,困了要睡。
但就是这个普通人类,让他心甘情愿地做饭、洗碗、半夜爬起来找药、开车几十公里去山里找人。甚至他只是定定地看上几眼,身体就起了变化。
杜宾愣了下,把脸转向窗外。
好像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