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宾眠浅,转天一大早被客厅的异响吵醒了。出门一看,杜大福竟自己打开笼子飞出来,站在泡沫箱边缘,拿尖嘴啄鸭子。
“杜大福!”杜宾压低声音大喝,快步过去拎起鸟敲它的小脑壳,“仗着会飞欺负人家?”
“啊!”杜大福扑腾翅膀求饶,“小金毛儿,漂亮!”
“什么毛儿也没用。”杜宾把它放回笼子里,“今天没有早饭,你好好反思。”
瞪了杜大福几分钟,杜宾看看挂钟,才六点多,季厌应该睡得正香。他蓦地有种自己孩子闯祸了的内疚感,轻手轻脚蹲到泡沫箱前,检查鸭子的情况。
休养一晚上,已经能站起来走了。怪不得杜大福瞧着新鲜,敢情拿人家当玩具了。
杜大福智商不低,开笼门越狱这事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再把鸭子留家里太危险。杜宾沉吟片刻,端着泡沫箱出了门。
等到日上三竿,季厌终于起床了,脸没洗牙没刷就出去看鸭子,在客厅找了一圈没看着。正好杜宾端着菜从厨房出来,俩人对上眼神,季厌问:“鸭子呢?”
那语气跟吃枪药似的,绝非普通询问,而是“质问”。
杜宾忙一上午换来季厌这个态度,把菜撂桌上,面无表情道:“嫌吵,宰了。”
那一刻杜宾脸上有杀气——至少季厌是这么认为的。
“宰了!宰了!”杜大福在沙发背上蹦跶,“都宰了!”
“你最吵!”火气“腾”地冲破脑壳,季厌指着杜大福冲杜宾喊,“要宰先宰它!凭啥动我鸭子!”
他边说边撸袖子,大步逼近杜大福。
杜大福在家安逸惯了,对即将到来的危险一无所知。杜宾赶在季厌之前挡杜大福前面:“你干嘛?”
季厌从没见过杜宾摆出这幅护犊子的模样,那股火气烧得更旺了:“你养的鸟你就在乎鸭子不是你的你就不在乎!”
他急起来就带点南方口音,语速也比平时快很多,听语调是生气了,听发音却介于正常讲话和撒娇之间,一句话说得黏黏糊糊。
杜宾不知道这是哪里的口音,也听不太懂,但意外接收到了季厌的情绪。
他瞧着眼前人凶神恶煞的模样,满心否认。抛开性别不谈,季厌跟他的理想型八竿子打不着,他对季厌就是纯粹的兄弟情。
只不过季厌比马昭然漂亮太多,而男人一向好色,他也不能免俗。因此,他对季厌多一些好感很正常。
他不是同性恋,他以后是要结婚生子的。
严肃警示完自己,在心里划清界限,再看季厌,他竟觉得生动可爱。
“——啊?啊?啊?”季厌自己就能气疯自己,见对方不吭声,就追着杜宾问,“听见没有?你说话啊?”
杜宾狠咬舌头回神,觉得自己魔怔了。
贴吧那种地方以后还是少去。
“我跟你说话呢!”季厌揪着杜宾的裤腰带不让走,“我鸭子呢!”
“你不是想吃烤鸭么。”杜宾说,“我放厨房腌上了,要不你去看看,还想加点什么料?”
季厌整个人石化住,手缓缓落下去。
“想吃辣的还是甜的?”杜宾到他跟前添一把“柴”,“要按我们这儿的吃法,最后还得刷面酱,你吃得惯吗?”
季厌没理会,扭头跑进厨房。台面上果真摆着一只大玻璃碗,盛满了深色腌料,生肉叠成软趴趴一坨。
全身血液瞬间凉透了,他心脏越跳越快。
现在该找杜宾打一架,还是把鸭子救出来埋了?亦或是待会儿好好享受,以对得起鸭子的付出?
他不是什么有条理的人,脑子里越想越乱,最后竟成了一片空白。
“想好了吗?”杜宾适时进来厨房,“要再加点什么料?”
季厌攒了一肚子脏话,摆好了架势,一张嘴却像打开某种开关,没骂出来,反倒流了一脸的眼泪。
杜宾微怔:“哭什么。”
季厌嘴唇翕动:“你凭什么……”
“你自己亲口说的,要吃烤鸭。”
季厌难以置信地瞪过去:“我说什么你信什么?”
杜宾“嗯”一声,冷脸看他掉金豆儿。
早该改改口是心非的毛病了,杜宾想,不然季厌这性格进社会得吃大亏。于是杜宾撂下一句“哭够了出来吃饭”,就头也不回出了厨房。
以前觉得季厌这人惯会死缠烂打,肯定很擅长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相处下来才发现,季厌哭的时候嘴巴是抿起来的,憋得喘不过气时才张开嘴巴呼吸。哭狠了不得不一直张着嘴,抽搭声音里偶尔夹着打嗝的动静。
杜宾抱着手靠在厨房门口,听了不到五分钟,拧着眉又进去了。
季厌搂着玻璃碗蹲在墙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腌肉,叫人分不清是他可怜,还是死去的食用牲畜可怜。
“看不出来?”杜宾实在装不下去了,恢复成惯常的语气,“这是红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