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厌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又站上了悬崖,他想最后回头看一眼。如果杜宾在,他就不跳,杜宾不在,他就跳。
杜宾不在。
季厌隐隐有些失落,毫不留恋地跳了下去。
天花板的那个角落里,渗水的区域越来越大,季厌认出来了,这还是他上次住的那间病房。望着缓缓滴落的药液,他心里一阵焦躁,伸手就要拔。
余光里,杜宾正坐在床尾的长椅上睡觉。
季厌想起刚才的梦。
他不清楚自己想不想“跳”,但他想知道杜宾到底会管他到什么时候。右手慢慢摸到了输液针,他在心里默默倒数。
“——还作。”冰冷的声音从床尾传过来,杜宾直勾勾盯着他。
季厌很短暂地笑了下:“我回来了。”
“什么你回来了。”杜宾小范围活动了下身体,走过来拿手背贴了贴季厌的额头,已经不烫了,“医生说再晚点送来就烧傻了。”
季厌本能地往后躲,后脑勺深深陷进枕头里。
杜宾瞥他一眼,迅速收回手:“有哪里不舒服吗。”
季厌感觉喘不上来气,低头一看,身上盖着两床厚棉被,被角被掖得严丝合缝,把他结结实实捆在床上。
他躺得难受,抬脚把四周都蹬开了。
杜宾光垂着眼睛看他,也不说话,病房里静得能听见风吹动树枝的声音,空气像被冻住了一样,又闷又沉。
季厌浑身不自在,脚趾在被窝里搓了搓,最后实在受不了了,哑声道:“我要看电视。”
遥控器在床头柜上,杜宾拿起来帮他开好,问他:“看什么台?”
“不知道。”季厌声音闷闷地,一只手伸出被窝,“把遥控器给我啊。”
杜宾把遥控器放他手里,没再回床尾,搬了把小凳子坐在床边陪他看电视。
季厌本来也不是真想看,就随便调了个台,屋里有点动静就不那么尴尬。他把遥控器扔一边,往枕头底下摸手机。
杜宾拉开抽屉拿出来给他,他嬉皮笑脸地道谢。
手机电量满格,看见日期的时候,季厌瞪大了眼:“我睡了三天。”
杜宾盯着电视机目不斜视,惜字如金:“嗯。”
“你一直在这?”季厌觉得这话不对劲,马上改口说,“超市都……收拾好了?”
杜宾嘴角动了动,说:“对。”
“哦……”人家不愿意搭理他,于是季厌下了逐客令,“那你回去忙呗。”
杜宾不吭声。
季厌没有热脸贴冷屁股的爱好,缩回被窝里玩手机。杜宾把他的Q宠打理得干干净净,企鹅臭屁地在屏幕里蹦跶。
季厌心里五味杂陈。
之前流行养Q宠,他也领了一只,但他连自己都懒得照顾,就更别说照顾电子宠物了,小企鹅在他手机里一直是“濒危”状态。
反正就是一组数据,是死是活没什么区别。
但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这么个小玩意儿也会被人打理妥当。
“老土……”季厌小声嘟囔。
杜宾没听清:“什么?”
季厌炸刺儿:“喝水。”
杜宾后悔接话了,但他问了就不能不管,只得好脾气地往水杯里兑热水。季厌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喝饱了摇摇头,又躺回去了。
杜宾冷眼瞧着——还真是个少爷。
“——昨日凌晨,我市第一看守所发生一起越狱事件。在逃人员张某某,男,三十四岁,因故意伤害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此前曾在多地流窜作案……”
季厌不看电视,杜宾就拿遥控器换成地方电视台。这个点儿正在播法制节目,主持人念稿念得字正腔圆,季厌的注意力也被吸引过去。
“岚州市?不就是你们市吗?”他讲话百无禁忌,挑了挑眉,“不会跑槐县来吧?”
“别瞎说。”杜宾觉得他说话晦气,“槐县这破地方,谁往这儿跑。”
屏幕上放着一张照片,脸颊上有道贯穿全脸的疤,个子不高,身形偏瘦,看着和工地上那些做苦力的中年人差不多。
却没想到有故意伤人致死的经历。
季厌脑袋里胡想乱想,突然开口:“这人真来了也挺好。”
杜宾抬眼看他。
“反正我也不想活了,”季厌漫不经心地说,“他要是找上我,还省得我——”
“闭嘴。”杜宾打断他,声音不大,但狠戾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