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洒的水声停了很久。
雾气在镜面上凝成小水珠滑落下来,把上面模糊的人影切割成一块一块。季厌伸手抹一把,一张茫然的脸露了出来。
这次的计划还是被杜宾打乱了。
脑子里都是杜宾靠着货架睡着的疲惫样,他生不起气来,进退两难。他该珍惜杜宾的心意,潜意识里又知道杜宾留不住他,再怎么做也是徒劳。
金色刘海贴着额头,水珠顺着脸颊滚下来,他拎过毛巾,面无表情地蹭干纱布周围的水,关上灯进了房间。
被窝已经被暖热了,他躺进去拉高被子蒙住脸。感觉睡了很长时间,睁眼一看手机,也才下午五点多。
季厌撩开窗帘缝,雪已经停了,路边掉了些压断的秃树枝。马昭然跟刘清羽在超市门口贴春联,两人边干活边闹,角度一转,看见他了。
刘清羽极其热情,夸张地挥手打招呼。季厌点点头,放下窗帘去洗漱。
穿好衣服,出门前他照了照镜子,又把衣服脱了。他平时喜欢穿黑色,但今天是大年三十儿,他怕马昭然他们膈应。
牌子货被小偷偷走了,他从仅剩的几件中挑一件浅色的,卫衣抽绳是红色,多少沾点喜气。
*
积雪没过了小腿。
季厌不知道便道牙子在哪,一脚踏空,差点扭了脚。幸而没被别人看见,他佯装无事,放慢速度往街对面走。
刘清羽把烟屁股灭在雪地里,窜起来笑着喊他“哥”。马昭然没戴围巾,脸冻得通红,磕磕巴巴地:“过年好啊。”
“你也是。”季厌说。
马昭然直勾勾盯着他的脸看,他有点尴尬。这俩人应该都知道他昨天该回老家,今天又见了杜宾,说不定已经知道昨晚的事了。
他不知道马昭然和刘清羽会怎么想他。
“唉,遇上极端天气也没办法啊,咱又管不了铁路的事儿。”刘清羽伸长了手搭在季厌肩膀上,一副老大哥的模样安慰道,“正好让你感受一下咱这儿的新年,哥,你就擎好儿吧。”
季厌看看马昭然。
后者冷得往手心里哈气,傻笑着邀请他:“晚上跟我们出去玩啊。”
看来昨晚雪下得太大,火车停运了,这俩人以为他被迫停留在槐县。
“行。”季厌微微勾了下唇角,“快进去吧,冷死了。”
“新年快乐!恭喜发财!”门铃声又响了。
季厌想起来这回事了,停在门口问:“你觉不觉得像鹦鹉说话。”
“对啊,狗哥家里就是有只鸟。”刘清羽笑道,“养好几年了吧,每年过年都让鸟录俏皮话儿。”
刘清羽学舌鹦鹉讲话,把马昭然也拉进坑了,俩人一人一句,把往年的俏皮话都说了个遍。
季厌咋舌,想象不出哑巴养喇叭的场景。
杜宾在收银台里算账,像是被吵到了,抬头的一瞬间皱了下眉。但看见季厌了,压下情绪点头招呼:“来了。”
“早。”
季厌站旁边看,杜宾按计算器的速度比他敲键盘还快,左手戳按键,右手记账,比他见过的个体户小老板认真多了。
“今天几点关门?”季厌想起刘清羽说的,“听说晚上有娱乐活动?”
杜宾没抬头:“还八点关。”
“哪天开始营业?”季厌觉得有点上赶着,找补说,“过年这几天谁负责我的饭?”
“狗哥过年不关门。”刘清羽嘴里叼着根棒棒糖凑过来,“给。”
“一直开着?”季厌把棒棒糖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过年都没客人,开着干嘛呢。”
季厌印象里的春节是冷清的,街上大大小小的店都不营业,所以他们家会在春节前囤好未来一周的食材,以及可能用到的生活用品。
季望飞和叶筝得在过年期间给客户送礼,保姆也回老家了,除夕之后的一个礼拜,季厌除了吃速食就是各种馅儿的馒头。
有一年他电脑黑屏了想找人修,跑遍全市都没找到营业的维修店,那时他就把过年和坐牢画上了等号。
他揣测道:“是不是过年卖得贵?”
“价格跟平时一样。”杜宾收好账本和计算器,“这边的人习惯我在这儿了。”
“你倒是——无私。”他没好意思说杜宾傻,“你看似赚钱了,实际不是被绑在超市里了?”
超市里登时鸦雀无声。
马昭然用夹烟卷的姿势嗦棒棒糖,刘清羽早就咬碎嚼没了,俩人大眼瞪小眼,然后“唰”地看向杜宾:“对啊老大,你不是被绑在这里了嘛?”
杜宾被三双眼睛看着,波澜不惊地说:“不会。这样挺安稳的,我习惯了。”
季厌还是难以置信,甚至觉得“习惯”这种东西很可怕。
杜宾曾经读过好学校,对未来的规划也是二十来岁娶妻生子、守着超市过完平凡的一辈子?他一时分不清杜宾是“习惯了”还是“麻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