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厌被安然无恙找到了,小李第一时间告知了赵林。
赵林在电话里长舒一口气:“哎呦你说现在的孩子,心理素质咋这么差,身外之物嘛丢就丢了,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嘛!”
“是是。”小李跟在杜宾和季厌身后下山,用手电给两人打着光,安抚说,“找回来就行,我们现在就回去了。”
杜宾是开车过来的,招待所跟派出所不顺路,上了主干道,就跟小李分道扬镳了。
面包车是收来的二手车,开起来有股淡淡的机油味,季厌不爱闻,把窗户摇下一条缝,鼻子挨过去吸新鲜的空气。
座椅上垫着个毛绒坐垫,底色明黄,上面泼着大朵的艳红牡丹,配上红底回纹花边,要多土有多土。
季厌抗拒这块坐垫,不想坐车,刚才差点要在山脚下过夜。
这会儿被吹得浑身发冷,本能地将手塞进大腿和坐垫之间。那里被他坐得很暖,又是软毛绒的,取暖效果还不错。
杜宾余光一扫,打高了空调。
暖风对着季厌的脸“呼呼”地吹,吹得他眼睛干涩。他闭了眼,在小破车老化的引擎声里睡着了。
凌晨一点半,杜宾狠狠眨了眨眼。
他多年保持早睡早起的习惯,平时这个点儿都睡醒一轮儿了。他打开储物箱,翻出一小瓶风油精,分别在太阳穴和人中点了一下。
车子平稳驶回东二街道,杜宾紧绷的神经才逐渐放松下来。
整条街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春来超市亮如白昼。杜宾进超市开灯开暖风,出来时,季厌还在睡。
面包车的款式和设施老旧,车门一开一合的噪音比新车大得多。即便是这样,都没吵醒季厌。这人跟八百年没睡过觉一样,要不是有安全带箍着,身子早都倒在驾驶座上了。
出这么大的事,还能没心没肺地睡觉。
想起季厌在山上那张脸,杜宾就没来由地生气。他以为季厌每天按时来超市吃饭是“改邪归正”,没想到是虚晃一枪。
杜定国去世后,十五岁的杜宾扛起他和奶奶的家,二十岁时用攒的钱盘下这家超市。这些年来,他把超市、奶奶、自己的生活,还有那群被称为“混混”的小孩管得稳稳当当。
唯独在季厌这儿栽了跟头。
真想死的人八匹马都拉不回来,说他多管闲事也好,自作多情也罢,反正他就是觉得,季厌不该是那个下场。
在车外边站了几分钟,杜宾的脸和手也快冻僵了。超市和车里不能同时浪费暖气,他拉开车门,拍拍季厌的脸:“醒醒。”
季厌没反应。他把凉手盖在季厌的颈动脉上,感受着那股蓬勃的生命力。
季厌被冰醒了,迷迷瞪瞪瞧着眼前的人:“到了?”
“嗯。”杜宾收了手,给他解开安全带,“下来吃饭。”
“又下雪了啊。”季厌小跑两步进超市,甩了甩头发。
他有肌肉记忆了,进超市就知道去收银台里坐着,看杜宾端着个饭盒去后面熥,他有点局促,盯着前面货架发愣。
“脸上的口子得处理一下。”杜宾拿来碘伏和棉签,“自己弄。”
季厌左侧颧骨的位置蹭到沙子地了,沙子灰跟血在脸上混成一团,他皮儿薄又白,在灯光下瞧着触目惊心。
“镜子呢?”季厌说。
杜宾闷声从货架上拿了个绿色边框的塑料镜子,立在他面前。他捏一根棉签出来,蘸着碘伏往脸上抹,抹一下,缓两秒。
杜宾算是看出来了,季厌这人不怕死,但是怕疼。疼了又不愿意表现出来,得仔细看,才能发现他腮帮子咬得比平时鼓。
而且特别看重门面,打算跳崖了还得把头发染好——季厌在山顶那副模样又窜到眼前,杜宾又觉得不痛快了。
这厢杜宾跟自己博弈,那厢季厌在心底打鼓。
杜宾话少,多数时候是个闷葫芦,本来外形就长得凶,再一沉默冷脸,周身气场就格外凝重。
季厌很少触及这样的场合,感觉身上像背着什么东西一样,压得他不舒服。他思忖着该说点什么来缓和气氛,又不知道说什么。
对于杜宾、赵林和小李来说,他要跳,是给他们添麻烦,是他做错了。
他是招待所的住户,他死了,赵林要担责。而且他在盗窃案之后跳崖,赵林作为当天值班的前台,要背负舆论和良心的谴责。
小李作为这起案件的负责人,也得扣上“办事不力”的帽子。杜宾经历过身边人的过世,再经历一次,心底的创伤就更严重。
可对他来说,他不过是想结束“自己”的生命,他有什么错?
两人各怀心思,谁也没先开口。
叮叮叮——
定时器响起,杜宾去端饺子。
季厌身上背着的东西卸掉了,肩膀了垮下来,挑出两张创可贴往颧骨上贴。
“那个不行。”
季厌吓得手抖戳在伤口上,疼得他胃口痉挛了一下。
“创可贴不够大。”杜宾把饺子放在他面前,剪下一块纱布和四条胶布,抬着他的下巴在脸上比划。
他刚才在车上睡落枕了,这个角度脖子痛。满当当一饭盒饺子摆在面前,热气直往另一边脸上扑。但他都没动,乖乖让杜宾弄。
杜宾的手已经暖热了,偶尔碰到他的脸,有点糙,但动作很轻,他又觉得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