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那天,季厌在房间里收拾行李。过完年房费就到期了,他没钱续,好在也没必要续了。
下床时从枕头上捡起两根头发,靠近发根的地方已经是黑色了。死之前得把头发染好,他不想丑着死。
理发店刚打烊,上次给他染色的蓝头发帅哥自愿加班接待他,跟上次一样,给他洗好头,仔细地往发根周围抹染发膏。
“我过完年去S市。”男人嗓音很清润,清泉一般淌过心间,“你愿意的话,可以去S市找我。”
“太远了。”季厌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去S市也给人剪头发?”
男人摇摇头,给他裹好染发纸:“有个摄影师请我拍平面。”
盯着镜子里那只细长的手,季厌突然想明白了,当初他觉得这个人和槐县格格不入,不只因为清冷忧郁的气质,更因为他们是同类。
理发师喜欢男人,这里容不下他。
“挺好的。”季厌发自内心地说,“祝你过上好日子。”
“谢谢。”男人笑了,“你也一样。”
想着找杜宾吃一顿散伙饭,但杜宾不在超市。马昭然说杜宾奶奶摔了一跤,腿脚不大利索了,打电话叫杜宾回去。
季厌的眼睫垂下半瞬,马上扬起来:“好吧,那我先走了。”
“你出去购物了?”马昭然指指他的手,“我妈说这种黑垃圾袋装的都是宝贝。”
“对。”季厌拎起来拍了拍,“是现金。”
马昭然听出来他开玩笑了,靠在货架旁傻乐:“那你过完年啥时候回来?”
“不知道。”季厌说,“找我有事?”
“没有啊。”马昭然挠头,滑开手机说,“咱俩加个QQ好友吧?狗哥过年要放炮呢,我拍给你看。”
“行啊。”季厌迅速报出一串数字,不给马昭然反应时间,光速消失在超市里。
“诶——”
幸而马昭然脑袋比较好使,一边念叨那串数字,一边操作手机,搜出来一个叫“限时存活”的用户,头像是一只小橘猫。
季厌QQ号等级有一个太阳,空间却什么也没发,很像他以前班里那个装逼的学霸。正探索得入神,白色面包车开到超市门口停下。
“麻烦你了。”杜宾推门进来,开钱箱给马昭然一百块钱,“就当我招你做兼职,要不要我去跟阿姨解释一下?”
“不用不用。”马昭然没客气,“我妈说了,拿钱回家就是正当理由。”
杜宾笑笑:“我盘一下账,等会儿送你回去。”
马昭然家离超市就一条马路,他没让杜宾送,穿上外套溜达回去了。
盘账点货打扫卫生,杜宾把水杯和饭盒收进小帆布袋里,出来锁好门,习惯性地往楼上看一眼。
窗户黑着,窗帘也拉开了。
就算打游戏也该有点光亮,而且季厌极少把窗帘全打开。
心脏莫名沉了一下,杜宾过马路去了招待所。
“诶你来的正好。”赵林把他拦下来,“你能联系上季厌吗?”
杜宾头皮发麻:“他怎么了?”
“小李今天想找他问丢东西那天的细节,敲门没人应啊。”赵林给他看手机上的通话记录,“你看看,我打不通他电话。”
大厅里就一盏暗白色吸顶灯,杜宾本就肤色深,被灯光一衬,脸色阴鸷至极。他甩下赵林跑上楼,拿备用钥匙打开门。
屋里干净整洁,没找到任何属于季厌的私人物品,唯有卫生间里用了三分之一的洗护套装。窗户开着一条小缝,冷空气源源不断灌进来,稀释了季厌停留过的所有气息。
“哎呦你等等我——”
“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杜宾语调依旧冷冰,但压不住急迫,“他跟你说什么了吗?”
“昨天晚上还看他去你那儿吃饭了,啥也没跟我说啊——诶你干嘛去!”
杜宾直接开车去了派出所。
小李和一起值班的同事盯了一晚上监控,终于把目标锁定在县城边的那座山。
槐县整体海拔低,最高的便是那座山。山路积雪未化,小李打着手电筒在前面带路,手电光一晃一晃的,在野路上照出一串断续的脚印。
小李蹲下比划脚印的尺寸,压低声音说:“没错,就在前面。”
今晚月色很淡,目之所及皆是银白色的光。
季厌站在悬崖边,望着山下一片低洼的平房。那边是县城最破旧的棚户区,但再过一会儿就是除夕,每个窗户都透着暖色灯光。
他脚下扔着一个敞口的黑色塑料袋,小黄鸭棉拖鞋露出了一个角,身板单薄,在大风里摇摇欲坠,再往前一步就能飞起来。
杜宾呼吸骤停。
“季厌,我是派出所的小李。”小李放缓声音,“你不想追回被偷走的电脑和现金了吗?你先下来,有什么事咱们回去再说。”
季厌没回头,也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