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想你的父母,他们在家等你过年呢。”小李往前挪动半步,“你要是出点什么事,让他们怎么办?”
季厌很轻地笑了一声:“我没有父母了。”
“你在说什么啊?”小李伸出手,“别说混账话啦,人怎么会没有父母?”
“养我的那对有新的儿子,不要我。”季厌平静道,“生我的那个恨不得我死。”
他往前走了半步,脚边几颗石子掉下了悬崖。
小李脸色骤变,正要开口,被杜宾往后拉了几步:“别说了。”
“可是——”
“你越说,把他推得越远。”胸口那种闷痛感又来了,杜宾沉声道,“让我来。”
小李别无他法,退到了后面。
“季厌。”
季厌肩膀动了一下,转身冲杜宾露出轻佻的笑:“狗哥,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他的金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在月光下鲜艳极了。杜宾凝视着他那张脸,每次他露出这种表情时,杜宾都有想揍上去的冲动。
这次也一样。
“你不是想知道我的事吗,”杜宾向前挪动,“不等满足了好奇心再跳?”
杜宾身形挺拔,肩宽腿长,哪怕只是微进一步,气场也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季厌喊着“别过来”,后退了一大步。
“我爸……”杜宾太久没说过这个字眼,那个声调好似不是他发出来的,“我爸欠债还不上,自杀了。”
季厌一怔。
“那年我上高二。”杜宾镇定得像在叙述陌生人的故事,“他死了以后,家里没有经济来源,我必须得出来干活,替他还债。”
杜宾就这么坦率地自揭伤疤给他看。季厌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寒风在他们之间呼啸穿行,卷走了季厌的体温,连声带也冻得发僵,声音干涩得如同被粗砂磨过:“你不能把自己的遗憾压在我身上。”
“我知道。”杜宾把右手背在身后,朝小李打手势,“我不是因为遗憾,是因为——”
砰——
山脚下有人放窜天猴,杜宾后半句话淹没在嘈杂里。
“你说什么?”
季厌全神贯注地盯着杜宾的嘴巴,企图从口型中辨认出只言片语,等他注意到侧面冲出的人影已经晚了。
他蓦地被人拦腰一抱,脚下蹬空,半个身子悬在悬崖边,碎石“哗啦”往下掉。
“抓住了!抓住了!”小李大喊着把他往安全的地方拖。
身体大部分被小李护在怀里,但季厌是脸先着的地,左侧颧骨疼得像被削平了。等小李站起来,季厌翻了个身,呈“大”字型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差点就掉下去了。
山下放烟花的人多起来,单调的黑色幕布变得五彩斑斓,杜宾那张脸忽然出现在视野里。
“干嘛一个劲儿管我?”季厌张口就带刺儿,语气冲得厉害。
他以为自己是森林之王、是猛兽,却不想在杜宾听来,无异于受了伤的小孩在宣泄情绪,别别扭扭,又不知道怎么把心底的委屈告诉别人。
“因为不能不管。”杜宾向他伸出手。
他躺着没动:“你刚才说的什么?”
“我管你不是为了弥补遗憾,是不想再看着身边的人死。”杜宾没有任何藏着掖着,坦然地重复一遍,拽着他的肩膀把他托起来,“自己站稳。”
杜宾走去悬崖边,把小黄鸭拖鞋塞回塑料袋,在漫天炸开的烟花里走向他。烟花和杜宾都足够晃眼,一颗心脏在胸腔里失控地横冲直撞,季厌觉得窒息想吐。
“还愣着干嘛?”杜宾使了些力拉他手腕。
掌心的薄茧毫无隔档地烙在他腕骨上,稍微一动,就觉得刺刺拉拉。杜宾的脸在亮光下忽明忽暗,季厌想起来,季望飞和叶筝也这样领过他的手。
季望飞和叶筝大抵不是因为“爱他”才收养他,是因为他们需要一个孩子,需要一个能填补这个空缺的人。
只要满足他们的期待,谁在这个位置都一样。
但杜宾不一样。
杜宾救他,好像只是想让他活着。
他眼眶一热,马上又强行压下去。
杜宾也是人,是人就会厌倦。张大宏和季望飞也曾对他的到来欢天喜地,后来却做出了同样的决定。
“厌”这个字会跟他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