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万年前他在月族圣殿密室里见过的那种,长老们跪在它面前,低着头,嘴里念着他听不懂的祷词。是那个他后来在小月亮画里看到的东西,是万年前跟在长老身后飘出寝宫的那道影子。
这些傀儡曾经是人,或者最不愿承认的是——曾经是月族。
他们体内残留着极其微弱的月族血脉,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但那点血脉被黑雾渗透了、腐蚀了、改造成了别的东西。不是月族,不是人类,是傀儡。是被某个存在控制的、失去了自我意识的容器。
三个傀儡再次扑上来。这一次他们不再是各自为战,两个正面强攻,一个绕到身后封堵退路。它们的配合像受过训练的士兵,动作精准而残忍,每一次攻击都指向要害。
李望舒没有退缩。月光在他周身凝聚成一层薄薄的铠甲,每一次与黑雾碰撞都会迸发出银色的火花。他毕竟是月皇,即便神力还没有完全恢复,即便白日里的压制还残留着影响,他依然是掌管黑夜的真神。但傀儡的数量不止三个。
盐碱地那边又涌出更多的黑影。它们从地面上爬起来,从空气中凝聚成形,一个接一个,像是从某个看不见的深渊里被吐出来的。
李望舒退到车旁,车门已经被砸得变了形。他的呼吸有些急促,不是因为力竭,是因为愤怒,这些傀儡曾经是他的族人。
他们没有死在决战的战场上,没有死在世界崩塌的浩劫里。他们活了下来,然后被那个人找到,被侵蚀,被改造,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他想起万年前月族长老跪在他面前的哀求。
他抬起手。月光不再是弯刃,而是从天空中倾泻而下,像一道银白色的瀑布。那是月皇的领域,在月光笼罩的范围内,他就是规则本身。
傀儡们被月光罩住,动作瞬间变得迟缓,像是陷进了泥沼。它们的身体在银光中开始崩解,黑雾一缕一缕被剥离,露出里面干枯的、几乎不成人形的躯体。那些躯体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不是狰狞,是解脱。
最后一个傀儡倒下的时候,嘴里反复念叨着一个词。
“望月……望月……望月……”
它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破碎,一遍又一遍。直到黑雾完全消散,直到它的身体化作一滩黑色的灰烬,那个词还在空气里回荡。
李望舒站在原地,月光落在他身上。他的手臂上有一道浅浅的伤口,银色的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滴在地上,和那些黑色的灰烬混在一起。
他低头看着那些灰烬,然后蹲下来。灰烬里有东西,一块金属牌,指甲盖大小,被黑雾腐蚀得只剩一半。他捡起来,借着月光辨认上面的字。
“三元园林绿化建筑公司”。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那是王曦和公司的名字。
他把金属牌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编号,格式是统一的工牌编码。这块牌子的主人,曾经是王曦和公司的员工。他把金属牌攥在掌心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回到车上,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引擎还在运转。他发动车子,缓缓驶离那片被月光照得惨白的盐碱地。后视镜里,那些灰烬被夜风吹散,飘向黑暗深处。
他握着方向盘,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刚才那个傀儡念叨的名字。望月。这不可能。这是万年前日尊给孩子取的名字,是他和她从未对外说过的秘密,连月族的长老都不知道。为什么一个被黑雾侵蚀的傀儡会知道这个名字?
除非,控制傀儡的那个人知道。除非这个名字,万年前就被人听去了。他想起那个没有面孔的影子,想起它跟在长老身后飘出寝宫时的姿态,想起它站在黑暗里,看着日尊躺在床上抱着死去的孩子,看着月皇跪在床边攥着月骨盒子。
它什么都知道。它一直在看。
他踩下油门。津市的灯光在前方渐渐亮起来,他的胸口却冷得像一块冰。这件事,必须查清楚。但在查清楚之前,他不能告诉曦和。那个名字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如果她知道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指向那个从万年前就开始布局的存在,指向那个他们至今没有看清真面目的敌人,她不会再冷静。她会不顾一切冲上去,就像万年前一样。
而他,不会让她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