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馆的门在王曦和身后合上。风铃的余韵还在空气里轻轻荡着,李望舒坐在原位,没有立刻起身。冰水杯壁上最后一颗水珠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沿着杯壁滑落,在杯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
他瞒了她。不是全部,但足够多。
月族遗孤。这四个字是事实,却不是全部的事实。小月亮是月族遗孤,但不止是月族遗孤。他瞒下了最核心的部分,那个孩子跟她的关系。可他没有别的选择。
陆青远还站在暗处,那张温和笑脸下的黑暗还没有暴露,小鱼儿身上那缕诡异的神力还没有得到解释。如果曦和现在知道真相,她会不顾一切,她会失控,会冲在最前面。而这一次,躲在暗处的人不会再给她同归于尽的机会。
他拿起桌上的账单,起身离开。
津市方向的高速在傍晚时分不算拥堵。他把车速定在限速边缘,窗外的风景从城市的钢筋水泥渐渐过渡到郊区的低矮厂房和农田。
太阳正从后视镜里缓缓沉下去,天边的云被烧成橘红色,一层一层叠上去,像泼翻的颜料。白日正在退场。他的力量正在醒来。
然后他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
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月皇的本能。那种感觉像是后颈被一根冰凉的针轻轻抵住,不疼,却让人汗毛倒竖。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后面是一辆重型挂车,再后面是几辆零散的小轿车,看不出任何异常。但那根针没有移开。他踩下油门,变道,超车。后视镜里那辆挂车渐渐变小。可那根针还在。
不是后面的车。是某种更接近的东西。
他把车停在服务区,熄火,下车。服务区里停着几辆长途大巴,乘客们在便利店门口抽烟、伸懒腰。他靠在车门上,扫视四周。
神力在体内缓缓运转,月光还没有完全接管天空,他的感知还不够敏锐。但那根针不见了。他等了十分钟,重新上车,驶出服务区。
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他已经进入了津市地界。高速两侧是大片未开发的盐碱地,零星几棵白蜡树在暮色里站成黑色的剪影。
月光从东边的地平线上升起来,又圆又大,照得路面发白。他感觉力量正在回到身体里,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松弛了几分。
然后前方的路面忽然暗了。
不是路灯灭了,是月光被什么东西遮住了。一片比夜更深的黑从盐碱地那边漫过来,贴着地面,像一层流动的沥青,迅速覆盖了前方的路面。
他的脚猛地踩下刹车,车停住了。不是他停住的,是车被什么东西逼停了。引擎还在运转,轮胎死死咬住地面,可整辆车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纹丝不动。
那片黑暗在前方凝聚,缓缓升起。不是烟,不是雾,是人形。三个。他们的轮廓和普通人没有区别,有手有脚,穿着普通的衣服,一个穿着加油站员工的工作服,一个套着褪色的格子衬衫,还有一个裹着沾满泥点的冲锋衣,像是刚从工地下来的。
但他们的脸不是脸。五官都在——眼睛、鼻子、嘴巴,但它们是凝固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冻结了。月光照在他们脸上,反射出一种不正常的金属光泽,像是蜡像,又像是死物。
然后他们动了。没有人类的加速过程,没有肌肉的收缩与爆发。他们只是瞬间从静止变成了冲刺,像三枚被弹射出来的炮弹,直直撞向李望舒。
月皇的反应比人类的视觉更快。他在他们启动的同一瞬间侧身,第一个傀儡的拳头擦着他的耳廓掠过,砸进身后的车门。
金属发出刺耳的撕裂声,车门凹进去一个拳印,深度足有三寸。那一拳的力量远超人类,如果砸在人身上,骨头会碎成渣。
第二个从左侧攻上来,五指张开,指尖泛着黑气。李望舒后仰避过,同时右手一翻,月光在掌心凝聚成一把半透明的弯刃。
银白色的光芒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弧线,斩在那只手臂上。没有血。伤口处涌出的不是血液,是一团浓稠的黑雾,像被捅了窝的马蜂,嗡嗡作响。
那只手臂断了,落在地上,化作一滩黑水。但断口处的黑雾迅速凝聚,重新塑成一只新的手臂,比刚才更长,更粗,指尖变成了爪。
李望舒后退一步,拉开距离。他认出了这些黑雾。不属于人类,不属于月族,不属于日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