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府值房的灯,亮了一整夜。
公孙策把程远遗孀交出的书信摊在案上,一封封按年月排开,又取了边关驿站的旧簿来对。
展昭站在案边,低头看着最上头那封信。
信上写的是寻常商号往来,什么秋粮几何,车马几何,掌柜欠账几何。
若只粗看,像极了粮铺之间的旧账寒暄。
可偏偏每一封信的纸都不寻常。
公孙策捏起一页,对着灯火看了片刻,眉心越皱越深。
“展护卫,你看这里。”
展昭俯身。
公孙策指着纸背一层浅淡的灰纹。
“这不是汴京常用的宣纸,是西北驿站常见的竹宣,掺过松烟,耐风沙,也耐潮气。寻常商号写信,不会用这个。”
张龙在旁边听得头大,忍不住问:“先生,这纸还分这么多门道?”
公孙策看他一眼。
“你若天天替大人写文书,写上三年,也能分得出来。”
赵虎乐了。
“那还是算了,张龙写三年文书,开封府先少一半纸。”
张龙瞪他:“你少拆我台。”
展昭没笑,只把其中一封信拿起,目光落在末尾。
“秋后北调三千石,车马照旧,勿误。”
公孙策也看向那一句,低声道:“三千石。”
展昭道:“和西北军粮账上缺的数目一样。”
“不止这一处。”
公孙策把另几封推过来。
“这里写‘春初换马一百二十匹’,可对照驿簿,当月西北换防的马匹也正是一百二十。这里写‘旧车折损,东主另派人接’,旧车未必是车,折损也未必是折损。”
马汉皱眉:“那是什么?”
展昭道:“人。”
值房里静了片刻。
张龙脸色也沉下来:“这么说,他们不只是偷粮,还把边关换防的人数也传出去了?”
公孙策把笔放下。
“若只是贪粮,是钱财案。若传军情,就是通敌。”
赵虎一拳砸在掌心。
“谢家这帮人,真敢啊。”
展昭将信纸放回案上,声音压得很稳。
“先别急着定。要有证据链。”
公孙策点头:“不错。这些信能证明有人借商号往来传递边关消息,但信上没有谢家本家署名,只有恒丰号的私章。”
“恒丰号是谢家的铺子。”马汉道。
“明面不是。”公孙策摇头,“账面上,恒丰号挂在一个远房族亲名下。若谢家推说族亲私下行事,未必不能脱身。”
张龙急了:“那不又让他们滑过去?”
展昭看向案上的信。
“不会。”
他抽出最晚的一封。
那封信末有一句话。
“雁门旧债,来年当清。”
展昭指腹落在“雁门”二字旁,许久没有挪开。
公孙策看出他神色有异,问道:“展护卫想到了什么?”
“雁门一役。”
“云将军战死那一仗?”
展昭点头。
值房里几人都没说话。
云铮当年战死,朝中也曾震动过一阵。
三千将士埋骨边关,主将力战不退,最后只送回一副染血的甲胄。
公孙策翻出邸报册子,按年月查到那一卷。
他看了半晌,脸色渐渐变了。
“雁门一役前半月,西北军粮延误。战前三日,换防路线临时改过一次。战前一夜,斥候营遇伏,只有两人逃回。”
张龙咬牙:“这么巧?”
赵虎骂了一声,又顾着公孙策在场,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不巧。”
展昭拿起那封信。
“有人把粮草、换防、斥候路线,都卖了出去。”
公孙策沉默片刻,道:“这事要禀报大人。”
“我去。”
展昭把几封关键书信收进木匣,又对马汉道:“丁家船行那边怎么样?”
马汉道:“照叶姑娘给的线索,查到掌柜的小舅子范三,果然在城南赌坊欠了不少银子。昨夜他喝多了,跟人吹嘘,说丁家船行再过两日就要走一趟大货,银子多得能砸死人。”
赵虎一听,立刻道:“抓啊。”
展昭摇头:“先不抓。”
张龙这回学乖了:“放长线?”
展昭看他一眼。
张龙嘿嘿一笑:“我懂了,展大人放心,我这回不坏事。”
公孙策问:“展护卫是想等他们自己动?”
“嗯。”展昭合上木匣,“他们若知道程远留下的信进了开封府,一定会换路。丁家船行那趟大货,未必还走粮。”
马汉接口:“可能走账,也可能走人。”
“也可能走信。”
展昭说完,拿起木匣往外走。
“我先去见大人。马汉,你带人盯住范三,不要惊动他。张龙、赵虎,你们查西岸码头这两日入夜后的船只。”
张龙抱拳:“是。”
赵虎跟着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又回头。
“展大人,那叶姑娘那边……”
展昭脚步停了停。
“我会去。”
赵虎摸摸鼻子,没再多嘴。
公孙策低头笑了一下,提笔继续抄录暗语。
包拯听完展昭回禀时,天色已经泛白。
案上摆着那几封书信,旁边是公孙策连夜整理出的对照记录。
包拯看得很慢。
他每翻一页,屋中便安静一分。
最后,他将书信放下。
“展护卫。”
“属下在。”
“此案从今日起,不只是军粮案。”
“属下明白。”
包拯望着他。
“谢家根深叶茂,牵一发动全身。没有铁证,不可轻动。若他们察觉开封府查到通敌一层,接下来会更狠。”
展昭道:“属下会护好人证。”
“不只人证。”
包拯语气沉了些。
“也要护好给你递线索的人。”
展昭抬眸。
包拯没有点破,只道:“能在谢家眼皮子底下走到今日,不容易。她若愿助开封府,开封府不能让她寒心。”
展昭垂首。
“属下记下了。”
包拯道:“去吧。先查丁家船行。恒丰号这边,本府让公孙先生暗中调卷。”
“是。属下告退。”
展昭离开开封府时,晨光刚落到府门前的石狮上。
他没有回值后衙住处补眠,转身去了甜水巷。
甜水巷清早烟火气重。
卖豆腐脑的小贩挑着担子从巷口过去,热气一路散开,许婆婆家的门开着,里头传来她数落人的声音。
“叶丫头,你又起这么早。年轻人不睡觉,是要把身子熬坏的。”
云卿的声音隔着半扇门传出来,带着一点笑。
“婆婆,我只是洗个帕子。”
“洗帕子用得着天没亮就洗?你骗谁呢。”
展昭走到门口,抬手敲了敲。
屋里声音停了一下。
云卿出来开门,见是他,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你一夜没睡?”
展昭本想说无妨,对上她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
“嗯。”
云卿看了他片刻,侧身让开。
“进来吧。”
许婆婆从屋里探头,看见展昭,忙道:“展小哥来得正好,我锅里还有粥。叶丫头说她不饿,我看她就是嘴硬。你也吃些。”
云卿有些无奈:“婆婆。”
许婆婆当没听见,转身进灶房。
“都坐着,谁也别跑。”
展昭坐到院中的石凳上,把木匣放在桌面。
云卿看了一眼木匣,没有立刻问,只给他倒了一碗温水。
“先喝。”
展昭接过。
他喝了半碗,才把木匣推过去。
“程远留下的书信,公孙先生已经看过。纸是西北驿站的竹宣,内容用了暗语。信里提到军粮、换防、斥候路线。”
云卿的手指轻轻搭在木匣边缘。
“查到这一步了。”
展昭点头:“还有恒丰号。”
云卿把木匣打开,抽出其中一封看了几行。
许婆婆端着粥出来,看见两人神色不对,也没再插话,只把碗放下,小声嘀咕。
“案子归案子,饭也归饭。天大的事,也不能空着肚子说。”
云卿抬头一笑。
“婆婆说得对。”
她把粥推到展昭面前。
“展大人,喝粥。”
“你也先喝粥吧。”
云卿本想说自己不饿,许婆婆已经把另一碗塞到她手里。
“听见没有?展小哥让你吃。”
云卿捧着碗,低头喝了一口。
热粥入喉,胃里慢慢暖起来,可她眼底那点沉色没有散。
展昭等她放下碗,才道:“你怎么看?”
云卿指尖轻轻按住信纸。
“这几封信能证明有人传军情,但还不能证明谢家本家授意。恒丰号可以推,丁家船行也可以推,最后推到一个死人身上,案子就断了。”
“嗯,包大人也是这个意思。”
“所以不能只查信是谁写的,还要查信怎么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