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卿把那封信转了个方向,指给他看。
“这里写‘旧车折损,东主另派人接’,你们是不是猜旧车是人?”
“是。”
“我觉得不止。”
展昭看向她。
云卿道:“旧车可能是旧路。折损,是那条路不能再走。另派人接,说明他们改过一次递信的人。”
展昭眼神一动。
云卿继续说:“你看这几封,前头都有‘车马照旧’,后来忽然写‘旧车折损’,再往后,信里的落款习惯变了。前几封末尾写‘顺颂商祺’,后几封写‘万望珍重’。写信的人可以学字迹,却容易漏掉习惯。”
展昭拿过两封比对。
果然。
字迹相似,收尾语却变了。
他看向云卿,眼底多了几分郑重。
“换过递信人。”
“或者,换过写信人。”云卿说,“原先那个人出事了,他们才改了路。”
展昭低声道:“雁门一役之后。”
云卿的手指在碗沿停了停。
“是。”
院中安静下来。
许婆婆在灶房里添柴,柴火噼啪响着,隔出一层寻常日子的暖意。
可桌上那些书信,写的都是血债。
展昭望着云卿。
她低着眼,看不出太多情绪,可握着碗的手比方才紧了些。
他没有问她为何这么在意雁门。
他只是把那封信从她指下抽出来,放回木匣。
“我会查清楚。”
云卿抬眼。
展昭道:“雁门一役,沈家的案子,军粮的去向,都会查清楚。”
云卿看着他,半晌才轻声道:“我信你。”
很轻的三个字。
落在展昭耳边,却比任何承诺都重。
他垂了垂眼,将木匣扣好。
“丁家船行两日后有一趟大货。范三酒后漏了话,马汉已经盯上他。”
云卿道:“不要等两日。”
“为何?”
“范三这种人,嘴碎,爱赌,靠不住。谢家若真要走要紧东西,不会把准确日子让他知道。”
云卿放下碗,声音低了些。
“他说两日后,真正动手多半是今晚。”
展昭神色沉下来。
“西岸码头?”
“不一定是码头。”
云卿起身进屋,片刻后取出一张简单画过的水路图,铺在桌上。
“你看,丁家船行若从西岸走,开封府一定会查码头。他们既然已经知道别院被封,就不会再走明路。”
展昭看着图。
云卿指向西岸偏北的一处小渡口。
“这里叫芦花渡,平日只走渔船。水浅,大船靠不了岸,但小船能贴过去。若只是送信、送账、送人,够了。”
展昭道:“从芦花渡上岸后,往北可接官道。”
“也可接驿道。”
“若信真是从西北来的,回信也要送出去。谢家现在最急的,不是走粮,是告诉那边,开封府查到了。”
展昭站起身。
“我现在去。”
云卿跟着起身:“带上赵虎。他嗓门大,适合吓人。马汉留在赌坊盯范三,别让谢家看出你们改查芦花渡。”
展昭听到“嗓门大”三个字,眼底掠过一点笑意。
“赵虎若听见,大概要说你很懂他。”
云卿唇角弯了弯。
“那你别告诉他。”
展昭应了一声,拿起木匣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
“叶姑娘。”
“嗯?”
“今日别出门。”
云卿看着他。
展昭补了一句:“谢家的人可能还在巷口。”
云卿笑了一下:“知道了。我不添乱。”
展昭似乎还想说什么。
许婆婆正巧从灶房探出头。
“展小哥放心,有我看着她。她要敢乱跑,我拿拐杖拦。”
云卿失笑:“婆婆,您这拐杖还能拦得住谁?”
许婆婆理直气壮:“拦不住别人,还拦不住你?”
展昭看着她们,眉眼稍稍放缓。
“有劳婆婆。”
许婆婆摆手:“快去快去,案子要紧。晚上若忙完了,来喝粥。”
展昭颔首,转身离开。
云卿站在门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
阿沅从后屋出来,压低声音。
“小姐,要不要让墨影跟着?”
云卿道:“不用跟展昭,跟芦花渡外那条驿道。若有人漏网,不必抓,记下去向。”
阿沅点头:“是。”
云卿低头看着桌上那张水路图,指尖落在雁门二字旁边。
前世她死前,谢明渊曾说过一句话。
他说,云家人都一样,骨头硬,不懂低头。
那时她只当那句话是羞辱。
如今想来,他说的不只是她。
还有她的父亲。
云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清明。
“阿沅。”
“奴婢在。”
“去给沈清音递信,就说我要查十四年前雁门一役前后,大理寺封存过的旧供。”
阿沅低声道:“小姐,若动到大理寺旧卷,谢家那边恐怕会察觉。”
“他们已经察觉了。”
云卿把水路图折好。
“只是还不知道,我们查到了哪一步。”
......
入夜后,芦花渡风大。
芦苇被吹得伏低又抬起,水面黑沉沉的,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水鸟叫。
赵虎蹲在草丛后,揉了揉鼻子。
“展大人,叶姑娘真神了。咱们蹲了半个时辰,还真有船来了。”
张龙压着声音道:“你小声点。”
“我已经很小声了。”
“你这叫小声?你平日是打雷吧。”
展昭抬手。
两人立刻闭嘴。
水面上,一只乌篷小船慢慢靠近渡口。
船头没有挂灯。
船上下来两个人,一个穿短褐,一个披蓑衣。
披蓑衣的人怀里抱着一只油纸包,左右看了看,快步往岸上走。
岸边早有人等着。
那人戴着斗笠,声音压得很低。
“怎么才来?”
披蓑衣的人道:“城里查得紧,丁家那边不敢动。掌柜说,今晚换路。”
斗笠人伸手。
“东西。”
披蓑衣的人把油纸包递过去。
斗笠人刚接住,展昭便从芦苇后走了出来。
“什么东西,也让开封府看看。”
斗笠人转身就跑。
赵虎早憋着劲,扑过去把人按在地上。
“跑什么?见官还跑,你心里没鬼谁信啊。”
张龙截住披蓑衣的人,三两下夺了他袖中短刀。
“还带刀。行,罪加一等。”
披蓑衣的人脸色惨白。
“官爷饶命,小的只是送东西。”
展昭接过油纸包,拆开第一层,里面是一封未封口的信。
信纸仍是那种西北竹宣。
他借着火折子的光看了两行,眼神沉了下去。
信上只有短短几句。
“汴京事败,旧墨已露。恒丰不可留,雁门旧册速焚。”
张龙凑过来,看完后倒吸一口气。
“他们要烧证据?”
赵虎按着斗笠人,急道:“展大人,恒丰号!”
展昭把信收进怀里。
“回城。”
话音刚落,远处官道方向忽然亮起一点火光。
接着,又是一点。
像有人提灯疾行。
马汉带着两名衙役从夜色里赶来,气息不稳。
“展大人,出事了。”
展昭转身。
马汉快步上前,声音压得很紧。
“恒丰号掌柜不见了。铺子后院起了火,公孙先生派人去抢,只抢出半只账匣。”
“人往哪边走?”
马汉看向芦花渡北面的驿道。
“有人看见一辆青篷马车出城,车上坐着个眼角有疤的男人。车轮印往北去了。”
展昭握紧手中的信,目光顺着驿道望向沉沉夜色。
北边。
西北的方向。
而那辆车里,或许就藏着雁门旧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