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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旧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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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卿把那封信转了个方向,指给他看。

“这里写‘旧车折损,东主另派人接’,你们是不是猜旧车是人?”

“是。”

“我觉得不止。”

展昭看向她。

云卿道:“旧车可能是旧路。折损,是那条路不能再走。另派人接,说明他们改过一次递信的人。”

展昭眼神一动。

云卿继续说:“你看这几封,前头都有‘车马照旧’,后来忽然写‘旧车折损’,再往后,信里的落款习惯变了。前几封末尾写‘顺颂商祺’,后几封写‘万望珍重’。写信的人可以学字迹,却容易漏掉习惯。”

展昭拿过两封比对。

果然。

字迹相似,收尾语却变了。

他看向云卿,眼底多了几分郑重。

“换过递信人。”

“或者,换过写信人。”云卿说,“原先那个人出事了,他们才改了路。”

展昭低声道:“雁门一役之后。”

云卿的手指在碗沿停了停。

“是。”

院中安静下来。

许婆婆在灶房里添柴,柴火噼啪响着,隔出一层寻常日子的暖意。

可桌上那些书信,写的都是血债。

展昭望着云卿。

她低着眼,看不出太多情绪,可握着碗的手比方才紧了些。

他没有问她为何这么在意雁门。

他只是把那封信从她指下抽出来,放回木匣。

“我会查清楚。”

云卿抬眼。

展昭道:“雁门一役,沈家的案子,军粮的去向,都会查清楚。”

云卿看着他,半晌才轻声道:“我信你。”

很轻的三个字。

落在展昭耳边,却比任何承诺都重。

他垂了垂眼,将木匣扣好。

“丁家船行两日后有一趟大货。范三酒后漏了话,马汉已经盯上他。”

云卿道:“不要等两日。”

“为何?”

“范三这种人,嘴碎,爱赌,靠不住。谢家若真要走要紧东西,不会把准确日子让他知道。”

云卿放下碗,声音低了些。

“他说两日后,真正动手多半是今晚。”

展昭神色沉下来。

“西岸码头?”

“不一定是码头。”

云卿起身进屋,片刻后取出一张简单画过的水路图,铺在桌上。

“你看,丁家船行若从西岸走,开封府一定会查码头。他们既然已经知道别院被封,就不会再走明路。”

展昭看着图。

云卿指向西岸偏北的一处小渡口。

“这里叫芦花渡,平日只走渔船。水浅,大船靠不了岸,但小船能贴过去。若只是送信、送账、送人,够了。”

展昭道:“从芦花渡上岸后,往北可接官道。”

“也可接驿道。”

“若信真是从西北来的,回信也要送出去。谢家现在最急的,不是走粮,是告诉那边,开封府查到了。”

展昭站起身。

“我现在去。”

云卿跟着起身:“带上赵虎。他嗓门大,适合吓人。马汉留在赌坊盯范三,别让谢家看出你们改查芦花渡。”

展昭听到“嗓门大”三个字,眼底掠过一点笑意。

“赵虎若听见,大概要说你很懂他。”

云卿唇角弯了弯。

“那你别告诉他。”

展昭应了一声,拿起木匣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

“叶姑娘。”

“嗯?”

“今日别出门。”

云卿看着他。

展昭补了一句:“谢家的人可能还在巷口。”

云卿笑了一下:“知道了。我不添乱。”

展昭似乎还想说什么。

许婆婆正巧从灶房探出头。

“展小哥放心,有我看着她。她要敢乱跑,我拿拐杖拦。”

云卿失笑:“婆婆,您这拐杖还能拦得住谁?”

许婆婆理直气壮:“拦不住别人,还拦不住你?”

展昭看着她们,眉眼稍稍放缓。

“有劳婆婆。”

许婆婆摆手:“快去快去,案子要紧。晚上若忙完了,来喝粥。”

展昭颔首,转身离开。

云卿站在门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

阿沅从后屋出来,压低声音。

“小姐,要不要让墨影跟着?”

云卿道:“不用跟展昭,跟芦花渡外那条驿道。若有人漏网,不必抓,记下去向。”

阿沅点头:“是。”

云卿低头看着桌上那张水路图,指尖落在雁门二字旁边。

前世她死前,谢明渊曾说过一句话。

他说,云家人都一样,骨头硬,不懂低头。

那时她只当那句话是羞辱。

如今想来,他说的不只是她。

还有她的父亲。

云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清明。

“阿沅。”

“奴婢在。”

“去给沈清音递信,就说我要查十四年前雁门一役前后,大理寺封存过的旧供。”

阿沅低声道:“小姐,若动到大理寺旧卷,谢家那边恐怕会察觉。”

“他们已经察觉了。”

云卿把水路图折好。

“只是还不知道,我们查到了哪一步。”

......

入夜后,芦花渡风大。

芦苇被吹得伏低又抬起,水面黑沉沉的,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水鸟叫。

赵虎蹲在草丛后,揉了揉鼻子。

“展大人,叶姑娘真神了。咱们蹲了半个时辰,还真有船来了。”

张龙压着声音道:“你小声点。”

“我已经很小声了。”

“你这叫小声?你平日是打雷吧。”

展昭抬手。

两人立刻闭嘴。

水面上,一只乌篷小船慢慢靠近渡口。

船头没有挂灯。

船上下来两个人,一个穿短褐,一个披蓑衣。

披蓑衣的人怀里抱着一只油纸包,左右看了看,快步往岸上走。

岸边早有人等着。

那人戴着斗笠,声音压得很低。

“怎么才来?”

披蓑衣的人道:“城里查得紧,丁家那边不敢动。掌柜说,今晚换路。”

斗笠人伸手。

“东西。”

披蓑衣的人把油纸包递过去。

斗笠人刚接住,展昭便从芦苇后走了出来。

“什么东西,也让开封府看看。”

斗笠人转身就跑。

赵虎早憋着劲,扑过去把人按在地上。

“跑什么?见官还跑,你心里没鬼谁信啊。”

张龙截住披蓑衣的人,三两下夺了他袖中短刀。

“还带刀。行,罪加一等。”

披蓑衣的人脸色惨白。

“官爷饶命,小的只是送东西。”

展昭接过油纸包,拆开第一层,里面是一封未封口的信。

信纸仍是那种西北竹宣。

他借着火折子的光看了两行,眼神沉了下去。

信上只有短短几句。

“汴京事败,旧墨已露。恒丰不可留,雁门旧册速焚。”

张龙凑过来,看完后倒吸一口气。

“他们要烧证据?”

赵虎按着斗笠人,急道:“展大人,恒丰号!”

展昭把信收进怀里。

“回城。”

话音刚落,远处官道方向忽然亮起一点火光。

接着,又是一点。

像有人提灯疾行。

马汉带着两名衙役从夜色里赶来,气息不稳。

“展大人,出事了。”

展昭转身。

马汉快步上前,声音压得很紧。

“恒丰号掌柜不见了。铺子后院起了火,公孙先生派人去抢,只抢出半只账匣。”

“人往哪边走?”

马汉看向芦花渡北面的驿道。

“有人看见一辆青篷马车出城,车上坐着个眼角有疤的男人。车轮印往北去了。”

展昭握紧手中的信,目光顺着驿道望向沉沉夜色。

北边。

西北的方向。

而那辆车里,或许就藏着雁门旧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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