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顷刻间浇满了院子，也把姜时卿心间浇了个彻底。无意识冲到门口时，阿公已经穿上蓑衣，重重拉住他：“你待着，别出去！”

“阿公，祁英哲在后山！”

阿公扔给他一套蓑笠：“跟紧我。”

说完便扎进了雨幕里，姜时卿跟着跑去，脚步踉跄，却不敢落下。雨点砸在脸上发疼，蓑衣根本挡不住四面八方的狂风暴雨。

“祁小子——”

“九儿——”

不仅仅是阿公的声音，还有更多此起彼伏的声音试图冲破雨幕——是得知消息一起来寻人的寨民们。

“祁英哲。”姜时卿试着喊了一声，声音立刻被雨吞了。四处都是水声，哗啦啦地响，分不清东南西北。

白皙的脸上不知何时都沾上了污泥，暴雨声吞没了一切声音，姜时卿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以这边的地质构造，是形成不了泥石流的，只能是山体滑坡。

他知道祁英哲采风的那条路，是他们一起去采蘑菇的路线。树枝被风雨无情折断，横七竖八地挡着路，姜时卿绕了两步，脚下一滑，膝盖磕在凸起的石头上。剧痛顺着神经蹿上来，他咬着牙没出声，扶着树干站起来。

指腹擦过一道凹凸的刻痕，一种熟悉的纹路触感席卷了姜时卿的大脑，他猛然扭头去看树上的痕迹——是阿公的记号。

是刚来寨子时，阿公教他刻画的花纹。

这是祁英哲留下的记号！

姜时卿顾不上狼狈，冲到阿公面前，大声喊道：“阿公，跟着记号找人。”

寨民们的呼喊声音渐渐散开，三三两两一组，寻找着树干上的记号。

最先找到的是爬到树顶的小九，他在上面吼着，一句话没说全就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浑身湿透，哆哆嗦嗦的从树上滑下，一屁股坐到泥水里。

“奶！”小九嚎了一声，爆哭，“我差点以为自己要死了！”

“那石头和山块呼啦一下就下来了，我跟祁大哥本来在一块的，一眨眼就被冲开了，我爬树的时候手都在抖，我……”

小九奶奶从人群里挤出来，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呸呸呸！净说不吉利的，这不还好好的！”

姜时卿蹲下，握住小九的肩膀，使劲晃了晃：“你先别哭，祁英哲在哪？”

小九吸了吸鼻子：“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了，祁大哥喊了一句‘山体滑坡’，我俩被冲开了。”

“我找了一棵高树爬了上去，都顾不上会不会被雷劈。”

说到这里，小九开始抱怨：“我还专门看了天气预报，晴空万里的，谁知道突然下暴雨，竟然还发生了自然灾害。”

“暴雨太突然了，我和祁大哥都没有准备雨具，被浇的透心凉，方向也找不到，手机也没信号。”

小九抬手指了指山坡下方那片被泥浆乱石覆盖住的地方：“后来我趴树杈上看了一眼，祁大哥往那个方向跑了。”

姜时卿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雨丝一片。指甲在掌心掐出月牙痕迹，渗着血色，整个人浑然不知。

“那边？”姜时卿喃喃，声音发哑。

阿公当机立断，招呼着其他寨民一起去搜人。姜时卿捡起一根粗壮的断枝当作拐杖，行走间支撑还在作痛的双腿。

他微微仰头，雨水珠帘似的从斗笠沿滑落。人类于自然渺小，却有着比肩自然的力量。这种众人一心，任由雨水都浇不灭的火焰，是面对自然灾害的无尽力量。

“祁英哲——”

“祁小子——”

呼唤声与雨声交织，甚至显的雨势减弱。姜时卿就是在这一片嘈杂声中，听见了微弱的动静。耳朵如同专属雷达，只接收了这道微弱的信号。

前方是一堆被泥浆和碎石掩埋了大半的灌木丛，几棵歪倒的树横七竖八地叠在一起，形成了一道防护屏障。姜时卿扑过去，手脚并用地扒开泥浆覆盖的枝叶，指甲缝里塞满了黏腻的泥，他都顾不上。

终于，在树干和碎石的交错缝隙里，他看见了脸色苍白的祁英哲。

“祁英哲！”

“阿公！他在这里，快来人！”

身后立刻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声，寨民们涌过来，有条不紊地开始清理那些堆积的碎石和断木。

“别急……别急……没事……”

祁英哲靠着一棵半倒不倒的树，声音嘶哑，却在看见满面仓惶的姜时卿后还开口安抚。

寨民们合力把最后一根断木抬开，姜时卿终于看见了祁英哲。浑身泥浆，右腿被一块石头压着，脸色白得吓人。

“小少爷……”祁英哲扯了下嘴角，试图笑，“你怎么比我还狼狈。”

“祁英哲！”姜时卿瞬间红了眼眶，腿上的疼痛都消失不见，快步走到祁英哲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