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话音落下,我听见旁听席有人轻轻“嘶”了一声。
律师这番话又快又狠,连消带打,既攻击了证人的可信度,又把矛头转向了检方的程序瑕疵。
如果对面拿不出实质证据,这场官司不但要翻,检察院还要倒赔。
听起来确实是我们这方占据了上风,但是……
我手指慢慢蜷曲,指尖扎向掌心。
就在这时,对面的检察官忽然露出一个微笑。
那是一个极浅的微笑,嘴角的弧度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温和的,但那笑容里藏着的东西让我后背一凉,像是一个猎人终于等到了猎物。
“既然辩方律师提出了这个要求,”检察官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不紧不慢,“那么我方确实有一份新的物证,需要当庭提交。”
他伸出手,旁边的助理检察官将一个证物袋递到他手中。
透明的塑料封袋里,静静地躺着一把手枪,黑色的枪身在法庭的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检察官将证物袋举高,确保审判长、律师以及所有旁听者都能看清楚。
“这把枪是证人芥川龙之介找上我们时,亲手交给检方的。”
他的声音清晰而从容,每一个字都像是落下的铁锤,
“经过弹道分析,这把枪与密道中十七名死者的枪伤特征完全吻合,这份弹道分析报告由法医实验室出具,有完整的签字和流程记录。”
他从助理手中接过一份文件,和证物袋并排举起。
“这就是杀了那十七个人的凶器……那把和剖胸的刀一起消失的凶器。”
他的目光越过法庭,落在律师脸上,又落在我脸上,那双眼睛里的笑意还没有散尽,但已经带上了一层冰冷的审视。
“物证在此,足以佐证证人的证言。”
他把证物袋和报告轻轻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辩方律师,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律师瞳孔骤缩,她那张一向口齿伶俐的嘴微微张开,却一个字都没有吐出来。
我认识她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到她卡壳曾这个样子。
她的手还撑在桌上,但指节已经微微发白了。
她想说的话我都知道,这把枪的来历有问题,证物的保管链有漏洞,弹道分析报告可以造假,这一切都完全有可能是构陷。
但她不能说。
因为在法庭上,一份有签字、有流程、有官方背书的弹道报告,就是铁证。
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质疑铁证,只会让所有人觉得我们在胡搅蛮缠。
就像当初那把,由武装侦探社“找到”的,经由异能特务科签字确认的,剖胸匕首。
那把一出现就让检方无法继续追问,不得不承认下来的“铁证”匕首。
我闭了闭眼,再抬头看这把枪时,心里竟然没有任何情绪。
只是觉得,啊,终于来了。
这才是他们藏到现在的最终手段啊。
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落下来了。
当初在密道里的那把枪被费奥多尔连夜坐着火车带到了西伯利亚。
而现在,它又出现在这里,安安稳稳地躺在一个证物袋里,带着一份无懈可击的弹道报告。
这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森先生动用了港口mafia的人脉和资源,精心制造了一份足以以假乱真的伪证,这对他们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第二种,费奥多尔见第一次构陷没能搞死我,又连夜从西伯利亚杀了回来,借着港口mafia二次构陷的机会,顺水推舟地把真证据又还了回来。
反正大家都在陷害我,他搭个顺风车,省时又省力。
两种可能,指向同一个结果。
它是真的还是假的,是费奥多尔还回来的还是森鸥外造的,都已经不重要了。
检察官没有给人喘息的机会,他从座位上站起身。
“被告,”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隐约的压迫感,“证人证言与物证俱在,你是否承认死者为你所杀?”
旁听席上黑压压的人头齐刷刷地扭过来,整齐的像是一排被同一根线牵动的木偶。
我感觉到律师的手指在桌下紧紧攥住了我的袖口,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什么都不要说。
检察官又逼近了一步,“你是否承认,是你扣动扳机,射杀了本案的死者?”
他的声音在法庭高高的穹顶下回荡,像是无可逃避的追问。
我仍旧没有开口。
检察官等了一会儿,见我没有回应,嘴角微微上扬,正要乘胜追击时,一个冷淡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各位,我的证言还没有结束。”
检察官的脚步顿住了,律师攥着我袖口的手指僵了一下。
芥川龙之介抬起了眼睛,他一直没有说话,自从那份物证被提交之后,他就安静地站在证人席上,像一尊没有存在感的石像。
但这会儿他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个基本事实。
“各位觉得,这已经是她最大的罪孽了吗?”
法庭里静了一瞬。
他继续说,语气平淡无波,“讨论来讨论去,也不过是死十几个人罢了。”
这番言论让旁听席上顿时炸了锅。
“好大的口气,把人命当什么了?”
“果然重罪通缉犯就是不一样,这么多条人命都能这么轻描淡写!”
“冷血,太冷血了!”
不满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嗡嗡作响,像是捅了马蜂窝。
整个法庭的气氛从刚才的寂静骤然变得喧闹起来。
但芥川龙之介恍若未闻。
他站在漩涡中心,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那双黑洞洞的眼睛连眨都没有眨一下,仿佛旁听席上那些义愤填膺的面孔不过是墙上装饰用的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