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喧哗声稍稍低落了一些,他重新开口。
“十几条人命……”
他顿了一下。
“和那间非法实验室杀的人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
法庭里的声音像是被人一刀切断了。
刚才还在义愤填膺的人们面面相觑,有人皱起了眉头,有人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实验室?什么非法实验室?
审判官的脸色骤然变了,而检察官的笑容也凝在了嘴角,用惊疑的眼神看向他,像是发现写好的剧本超出了控制一样。
尽管证人席可以将这一切都尽收眼底,但他却没有一点停下的意思。
他点了点头,像是在说一件理应被众所周知的事情,
“那间密室所在的非法实验室,占据地下十几层,进行过不少残酷实验的非法实验室,背后的实际掌控人,也是她。”
他转向我,那双眼睛像是在看一个已经定了罪的死刑犯。
“她之所以要在密室里杀了自己的亲人,就是因为要确保死无对证,她可以将一切事情都推到死者身上。”
他的语气依旧毫无波澜,“就像在我出来指认她之前,没有任何人针对这一点对她提起诉讼,她不是早就已经脱身了吗?”
审判庭里一片寂静,直到几息之后,我听见旁听席上有人又小声问了一句:“啊……还有非法实验室?”
然后更多的人开始交头接耳,那些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法庭里还是清晰可闻。
有人在问同样的问题,有人在回忆好像隐约听说过这件事,有人茫然地摇头表示从未耳闻。
我静静地听着这些声音,心里跟明镜似的。
我当然知道现场的人为什么对实验室的事这么陌生。
那间非法实验室的归属权属于我二大爷,也就是密道里的死者。这件事,在之前的调查中已经被认定为基本事实。
太宰治潜伏在我身边时就知道我被这个实验室掣肘,异能特务科也清楚这件事。
即便是站在我对立面的属于市长派系的军警,在查封实验室之后也从里面找到了大量资料,也多少能看出来我和这间实验室的运营没有直接关系。
更何况证明我“杀人”的证据,比证明我“运营非法实验室”的证据充分太多了,那些想压我的人自然会朝着这个方向使力。
非法实验室的事就这样在起诉书的角落里草草带过,顶多写了一行“被告可能参与了此事”,就再没有下文了。
我轻轻垂眼。
当然,这件事被压下,还有另一层原因。
更深的原因。
我二大爷运营这个实验室的时候,背后就有不少高官赞助人。
他很会画饼,为了拉赞助,什么“返老还童”“长生不老”的鬼话都敢往外说。
那些高官未必真的全信,但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们也愿意投点钱买个希望。
而实验室被查封之后,这些人一个个缩着脖子躲在幕后,生怕有人揪住不放,把他们的名字也扯出来。
所以他们也下手压了热度。
非法实验室这件事这件事爆出去,对我当然不好。
实验室所在的那片区域也算是我的产业,一旦被坐实和非法实验有关联,我旗下的生物公司信誉会遭到毁灭性打击。
但对检察院和横滨政府来说也好不到哪去,那些被牵扯到的高官,现在还好好地藏在这个系统里面。
所以虽然我和政府派系斗得你死我活,但非法实验室的事却被两方心照不宣地雪藏了。
谁都不提,就当它不存在,不可说。
两边一起使劲,造成的结果统一到今天就是,密道杀人案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但哪怕那间密室就位于非法实验室的正中央,实验室本身的事却没有被大范围讨论过。
这符合所有人的利益。
我缓缓抬头,看向证人席。
而现在,芥川龙之介当着整个法庭的面,当着横滨所有的直播镜头,把这件事翻到了台面上。
甚至直指我就是幕后的操纵者。
我不得不想的更多。
明明杀人案一判,我别说竞选了,连命都难保,而他带过来的那个无可辩驳的“证据”已经能做到这一点。
一个死人不需要更多的罪名来压垮,没必要多此一举。
但港口□□还是要冒着得罪那些高官的风险,在法庭上当众把这件事指认出来。当着这么多双眼睛、这么多只耳朵,连反悔的机会都没有。
难道只是为了让我名声更臭一点?
我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扯了下嘴角。
森先生啊,你想让人害怕,是吗?
让我害怕,让那些藏在幕后的高官害怕。
他如此毫不顾忌地行事,当着全横滨的面把那层遮羞布撕开一条缝,那些人势必会担心他手里到底有没有更多把柄,他敢这么肆无忌惮,是不是已经掌握了什么。
他根本不需要真的掌握什么把柄,甚至不需要拿出什么证据,只要他敢做第一个撕布的人,那些人就会心虚,一心虚,就等于把把柄主动递到了他手上。
但一味的威胁会让人触底反弹。
逼急了狗也会跳墙,何况是那些手握权力的人。
所以森鸥外虽然掀开了这件事,却把矛头直直地指向我,旁人一概不碰,他只要把所有罪名都安在我一个人头上,其他人就能松一口气。
我静静思考,手指轻轻叩击桌面。
这是威胁,也是拉拢。
根本不需要什么证据,证据是最不重要的事情,就像这场审判本身,真相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他只需要在合适的时机,做第一个撕烂这层布的人,而剩下的人为了保护自己不被这层布下面遮掩的腐烂拖出来,势必会调转矛头,顺着他的心意,顺水推舟地全力指责我。
于是那些有能量的人汇聚在一起,拧成一股绳,确保我永不翻身。
我的手指轻轻抽动,眼睛下意识眨了几下。
如果他的目标之一是让我也开始害怕的话,那么他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