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刚来临安的半年里，这个地方的老师确实是在教她们学知识，不过基本上都在教她们认字、认各种昂贵的奢侈品样式、还有各种讨人喜欢的说话方法。

半年内，酒店宿舍不断有新的学员进来，从原来的几十个人，迅速扩大到几百个人的规模。

而她们的课程，也慢慢从“怎么样认字和使用电脑”变成“如何让自己看起来更加乖巧可爱”这种奇怪的东西。

在临安的一年时间里，乔桥和姜秀芽都没有回过家，就连给家里打电话都不被允许，学校说这是为了让她们更加专注学习，这样才可以获得更好的工作。

在学习期间，听说有同学违规闹事，因为她执意不肯念课本上让人觉得羞耻难堪的台词，带教老师便拿起长长的木板要教训她。

长长的竹板条，从非常高的地方落下来，拍在手心上重重一响。

如果是女的带教老师，倒也还好，如果遇上了男的带教老师，那是最倒霉的。

乔桥亲眼看着一个男带教老师，把不听话的女学员揪着头发拎到教室外面去，也不知道在外面发生了什么，女同学一下午都没有回来。

再之后，那个女学员就从宿舍里消失了。

老师说，因为她不守规矩，所以学校把她强制退学，她现在已经回老家种地，再也享受不了美好的高层次人生活。

在学校学了一年的时间，乔桥和姜秀芽成功拿到了毕业证书。

乔桥学习并不怎么认真，她总喜欢偷懒，总是迟到或者在上课途中打瞌睡，就连考试也考得普普通通，勉强及格。

但是姜秀芽就不一样了，她学习非常刻苦，老师要求背的东西，她全部都能一字不落的背下来。就连唱歌和跳舞，她都能规规矩矩地做得非常标准。

在不上课的周末周六，老师会带着她们去不同的地方，让她们做端茶倒水的服务生，姜秀芽就连擦桌子扫地这种小事，都能完成的让店长屡屡赞扬。

乔桥知道姜秀芽为什么这么努力，她是想多攒点钱，给豆花、豆芽买新衣服，每次考试考了第一她就能拿两百块钱，周末周六打工如果表现的好，老板也会额外给她多发些奖金。

乔桥和姜秀芽从“学校”毕业之后，带教老师就给她们安排了一场工作介绍所的面试。

姜秀芽非常有自信，她觉得自己作为“学校第一名”，怎么样也应该能获得进入柳氏集团工作的资格。

带教老师这一年和她们描述的，那华丽的办公室、奢靡的高贵场所，似乎只要她通过了这场面试，这些富贵的生活就会朝她张开怀抱，让人忍不住的感到激动。

工作面试当天，所有人都非常紧张地等候在走廊外面。

长得漂亮、又会打扮的女生，在这一天穿着高跟鞋和包臀裙，把面试台词翻来覆去背诵了好几遍。

终于，轮到姜秀芽进去，就连乔桥都为她捏了一把汗。

姜秀芽在面试室里停留了很长时间，她似乎和面试官说了很多关于自己的事情，各种才艺展示，以及自我介绍。

但最终面试官拒绝了她。

“你确实很优秀，但你年龄太小，身材和长相都比较普通，说普通话也并不标准——这样，我这里有一家酒店需要基础的酒店服务员，如果你做得好的话，说不定可以从服务员做起，慢慢成为酒店总经理，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薪资的话，一开始可能比较低，但是如果你愿意接外快，工资就会变得很高哦。”

面试官好像这样和她说。

姜秀芽备受打击，她认为果然还是自己不够优秀，所以才没办法去更好的工作，她思考一个晚上后，答应去做酒店服务员——不管怎么样，她现在需要挣钱。

乔桥因为表现得平淡，就连在酒店做服务员的工作都没有争取到，最后被分到了一家小酒吧当晚间迎宾员。

那天晚上，姜秀芽把之前学校发的宣传单拿出来，她看着上面印的高级公司图样，慢慢在灯管下缝自己的旧衣服。

“秀芽姐，要不然我们走吧。”乔桥思考了许久之后对姜秀芽说。

她有些斟酌的、有些忐忑的，扭着手，压低声音向姜秀芽悄悄表达自己的不安。

“秀芽姐，我不太喜欢这个地方，这里的人说话都怪怪的，而且我去打听过了，没有一个人被分到这些公司去，所有学生全去的各种各样的酒店和小酒吧。有人不愿意去，好像还被带教老师用棍子教训了……秀芽姐，我有些害怕……”

姜秀芽垂下眸子，慢慢将旧衣服的缺口缝合。

她似乎也思考了很久，黄色的光线把她下额勾出柔和的弧度，她缓缓开口。

“嗯，但我还是想去。乔桥，我不想回黄山县，我想就算这边的老师给我们介绍的工作，不一定好，但只要不违法，不出事，我能干的我就干。””

“我一定要把妈妈和豆芽、豆苗接到临安来，我也想让她们看一下高高的企业大楼，还有那么漂亮的衣服店，我还想让豆芽、豆苗，去那种商场里的游乐场玩。

“这里的人再坏，应该也不会坏到想害我命吧。”姜秀芽咯咯的笑起来。

“乔桥，我连赤脚仙都不怕呢，如果他们真欺负我了，我就打回去，你不用担心我。”

后来几个月，乔桥和姜秀芽搬出宿舍各自前往不同的地方工作。

姜秀芽依旧被人严加看管，不允许离开临安一步。

乔桥因为工作不认真、顾客总是投诉她，反而从前台见客的迎宾小姐，换岗成了吧台打杂人员，每个月可以回家一次。

听说乔桥能回家的时候，姜秀芽特别高兴。她把自己这几个月打工攒的钱，还有新买的糖果零食全部都递给乔桥，让乔桥帮她带回去，送给妈妈。

乔桥接过布包裹，一枚金橘色的胸针从包裹里面掉了出来。

那枚胸针约有一截小拇指长短，丁香花的款式，胸针底座是用金铜色丝线制作成的，胸针别扣小巧灵活，黄色的玻璃水晶点缀在铜面上，一朵朵四瓣的小花儿活灵活现，优雅又可爱。

“我看这段时间，临安的姑娘都买这个，好像是什么很流行的首饰，只要戴着着这个的，就特别洋气特别时尚。”

姜秀芽很喜悦地告诉乔桥。

“我看了好久，终于把它买到手了，你把它带回去，妹妹们肯定会喜欢的。”

“这，这要花不少钱吧。”乔桥很惊讶。

“嗯，是有点小贵，但我最近赚了比较多的钱。”姜秀芽笑眯眯地说，“主管说我唱歌特别好听，人也乖巧懂事，就把我调到前台。我现在每天早上坐在前台接待客人，晚上在酒店餐厅里唱歌，工资翻了两三倍，偶尔还会有人给我塞小红包呢。”

乔桥看着姜秀芽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她欲言又止，刚想说要不然你别在酒店干了，和我一起回临安吧，乔桥低头瞧见她洗到发白的衬衣边，心里有种难言的酸涩和佩服。

乔桥又住了嘴。

她接过姜秀芽祝福她带回去的东西，将丁香花胸针包了好几圈，放在包裹最底层。

“我会把这个送给她们的，你也别总想着黄山县的人和事，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嗯，那肯定呢，我哪儿能渴着我自己。”姜秀芽咯咯笑。

乔桥说完，又和姜秀芽聊了些姐妹家常话，随后又在临安买了些小吃和伴手礼，准备拿着这些东西一起回临安，给父亲母亲一个惊喜。

此时距离乔桥离开黄山县已经有快三年的时光，这三年哪怕过年她都没有回过家，仅有的几次沟通，全是靠大街上的公共电话。

站在黄山县的街道上，乔桥一阵恍惚。

三年过去，黄山县的黄泥小路看起来竟是那么陌生，三年里临安城日新月异，各种新建高楼鳞次栉比、令人烟花目眩。

这三年内黄山县却好像没有什么别的动静，老旧的小土房子没有什么新的翻修，大批量农田依旧按着之前的节奏生长。

乔桥幻想着自己回家后，父母会对自己多么关心和照顾，想着他们看到自己拎回来的各种新鲜东西，应该会感到惊讶和不可思议吧。

乔桥在心里期待着，朝乔家门口走去。

人还没走到家门口，大老远，乔桥已经看见自家门口围上许多人，惊天动地的吵闹声从人群中央传出来，一声熟悉的尖叫冲到乔桥耳朵里。

大脑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装着礼物的塑料袋从半空中掉落，乔桥朝人群中央冲过去。

“妈！”

所有人都回头过来瞧她。

房屋里，母亲如同歇斯底里般发疯叫喊，她疯狂抓挠自己的身体，大声喊着好脏好脏好脏，随后又如狂人发癫般从墙角抄起晾衣棍，朝呆滞在地板上的父亲打过去。

乔桥呆站在原地半晌，零星从周围人的议论声中听到家里的情况。

原来在最近这短时间，有好几个之前和她一起去临安的女孩子从临安回来。

那些女孩身上得了病，回来黄山县无事可做，竟然又几个人合伙一起，干起了之前的营生。

乔桥的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和她们扯上关系，今天刚在医院确诊，治不了，是晚期。

乔桥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她的妈妈已经发现了她。

“你和他们一伙儿的，你和他们一伙儿的，都要害我！”

后来的事情乔桥失去了记忆，她只感觉眼前一黑，再醒过来的时候，人躺在冰冷的黄土地，雨水冲刷着她的眼睛，满眼里只有灰蒙蒙的天空和掉光了叶子的枯树枝。

天空的水汽弥漫着清新腐烂植物和枫树林的味道。

她的四周躺着数个同龄的女孩，手掌无意触碰到的时候，只能感觉到一丝凉意。

乔桥跌跌撞撞从泥巴地里爬起来，污水把她的脚踝冰得发疼。她后知后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比起悲伤，求生欲和恐惧更先一步涌上她的脑海。

乔桥的半截腿已经冻得麻木，她撑着胳膊，从那群女孩的尸体里爬了出来，站起来后，她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拄在地上，一瘸一拐朝前面走过去。

她每一根拐杖都很用力的敲打在地面上，不仅是赶走虫害，也是在确定脚下的路是否结实。她害怕自己再一次掉进那些土坑里面，枫树林这边的土地异常肥沃而蓬松，许多植物全都长得欣欣向荣。

乔桥不敢再往黄山县的方向走，但她记得去临安的路在哪里。

沿着黄山河一直往前走，跨越边界郊区小镇，就能进入主城区了。

天一直是灰色的，雨一直在下，乔桥丧失了所有感知，不知道饿，不知道冷，不知道疼，脑子里只有往前、往前、往前的念头。

她要一直往前走，走到那些人捉不到她的地方。

不知道走了多久，郁郁葱葱的山林变成黄泥小路，黄泥小路又变成砂石县道，随着公路上雨打在地面的声音越大，面前的路也越来越开阔了。

乔桥看到不远处的白雾里好像有个人，那人穿着一身像是保安又像警察的制服，他匆匆朝乔桥走过来，说自己是附近公安监狱的狱警，问她有没有事。

乔桥拽着他的袖子：“你有电话吗？”

那人将电话递给她。

乔桥拨通了姜秀芽的电话号码，姜秀芽为了省钱，这几年一直没买智能手机，每次乔桥联系姜秀芽都是拨通酒店前台的电话，然后让酒店前台转接给姜秀芽。

电话嘀嘀嘀了几声，拨通了，对面传来非常清脆的嗓音。

“您好，这里是连华酒店。”

“您好，请问姜秀芽在吗？”

“您是询问我们的驻唱公主姜秀芽姜小姐吗？不好意思，姜小姐现在已经从连华酒店离职了，她现在入职的地方应该是临安市花岗路112号，连华金尊娱乐会所，会所的电话是XX-XXXXXX，您可以直接联系那边的业务经理进行卡座预约……”

手机从乔桥手掌心滑落下来，她将手机还给对面的制服小哥，说了声谢谢，然后转头朝回头来时的方向走过去。

小哥看她状态不对，一把拉住她：“欸，小姑娘，你要去哪里？”

乔桥摇了摇头。

小哥有些着急，他操着临安话：“小姑娘，我看你还没成年吧，你家是哪里的，父母在哪里呀，你刚刚是给谁打电话呀……欸，小姑娘，你要是遇到什么困难，你可以找警察求助的，你要是不放心警察，你找其他人也行，找法院也行，你不要自己一个人硬抗。”

乔桥听着制服小哥在耳边的声音越来越小，她点点头，心里说那你帮帮我，把那些骗人的家伙，开酒店的家伙，统统都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