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跟着柳常青走进花店,坐在工作台前。
工作台被柳常青收拾得很干净,零星的蝴蝶兰插在玻璃瓶内,淡紫色花瓣从玻璃中透光出来花影参差不齐、非常好看。柳常青转身进厨房,不知道从哪里端来一杯咖啡,请女人喝着润润嗓子。
女人坐在花店里有些拘谨,她手上的伤口弄脏了破旧衣服,和花店内浪漫干净的空间有些不太相衬。女人感觉到一丝尴尬和羞愧,她试图偷偷捂住自己溃烂的伤口。
柳常青翻箱倒柜从花店把医疗箱拿出来,放在桌子上,随后他起身把唐江从玻璃柜子里拿下来,放在医疗箱旁边。
女人疑惑的看着桌上这盆小绿植,不知道柳常青为什么忽然把仙人掌放在自己面前。
“出来做好事了,唐警官。”
柳常青忽然出声,戳了戳仙人掌的花盆。
唐江哼哼着抬起手,朝医疗箱那边走过去。
女人非常震惊的看着小仙人掌旁边的根系,忽然间漂浮在半空中,仿佛伸长的双手般,根系熟练的打开医疗箱的卡扣,将里面的纱布棉签拿了出来。
“你可以当他是最新研究的机器人。”柳常青怕女人被唐江吓死,赶紧解释。
女人有些木讷的点头。
黄山县这么落后吗,外面的世界,竟然已经发展到仙人掌可以给人包扎伤口了。
女人身上的擦伤非常多,唐江处理起来需要很长一段时间,在给女人包扎的过程里,柳常青时不时和女人搭话,问出来这女人叫乔桥,住在不远处对面的街道里。
“闹事的人是我丈夫,他很不喜欢我买花。”乔桥向柳常青解释。
“我的丈夫经常对我动手,最近他欠的债务实在是太多,再不还钱法院就要把我们房子抵押掉,所以他才会一直找各种门店讹钱,还想把我卖出去。”
“把你卖出去?”柳常青皱眉,“你们不是夫妻吗?”
“是。”乔桥点头,随后又低下头,“但我做过陪酒。我从临安打工回来之后,家里人嫌我不干净,就把我卖给他了,我只跟了他三年,他现在又想把我卖给别人。”
临安打工?陪酒?
乔桥的两个字仿佛戳中了唐江的敏感按钮,他包扎伤口的动作停了下来,盯着面前这个女人。
柳常青也察觉出乔桥话里的含义,他颇有些试探的问:“临安打工……你是说那个之前临安市学校招生,然后分配工作的吗?”
乔桥眼睛一亮,点头:“就是那个,你怎么知道的?”
“哦,听花店老板说的。”柳常青状似随意的说道,“我和她聊家常,聊到有一户姓姜的人家,那个老妇人好像得了疯病,总是在大街上胡言乱语……”
一提起姜这个字,乔桥好不容易放缓的脸色又紧张起来。
她颇有些羞愧又着急地摆手:“我,我不是和她一起的,我没有和她一起干那种事。”
乔桥的反应让柳常青和唐江十分惊讶。
“我虽然做过陪酒,但我身子是干净的。”乔桥非常慌张的说,“我做了半年就从那地方跑出来了,我从来不接过夜客,我只是小时候和她做过朋友,长大之后我就和她没有交情。”
听乔桥的意思,姜秀芽在黄山县名声不是很好,好像谁都不想和她扯上关系。
“你和姜秀芽很熟?”
看出柳常青眼里的疑惑和探究,乔桥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她咬着唇,左右思考半晌,最后想着反正姜秀芽现在也不见了,这件事也是好几年之前发生的,告诉一个花店员工应该也没什么。
“我和姜秀芽,只能算小时候的朋友。”
乔桥缓缓地讲着。
“你知道,黄山县不喜欢女孩吗?”
柳常青点头。
乔桥捏着手,有些艰难的讲。
“其实在黄山县,如果某户人家生太多了女孩,实在养不起的话,家里人会把女孩送给赤脚仙——我和姜秀芽就是那时候认识的。”
“赤脚仙?”这柳常青倒是完全没有听说过。
“黄山县的孩子,从小就会听一个民俗故事,故事里说女孩因为上辈子在天庭做了错事,所以被玉皇大帝丢到凡间受苦,如果一户人家总是生女孩,就说明那户人家遭受到了玉皇大帝的诅咒,是不吉祥的家庭。”
“故事里说,如果想要祛除诅咒,可以把女孩送给赤脚仙,赤脚仙住在黄山深处,那里有很大一片枫叶林,所有在黄山县出生的女孩,在三四岁的时候,就会被父母送往赤脚仙的住所。”
“如果赤脚仙非常喜欢这个女孩,就会把她留下来,帮助她重新回到天庭成为神仙。如果赤脚仙不喜欢这个女孩,就会给女孩指路,让女孩自己回家去,继续在人间受苦。”
柳常青从来没听说过这么离奇的民俗故事。
比起民俗故事的离奇,他更加惊讶,黄山县的人竟然会把这个故事当真。
“这不就是丢女儿吗!”唐江在旁边叫起来,“明明是把孩子抛弃掉,却说的这么理所当然,还编造一个赤脚仙,这简直丧心病狂。”
“姜秀芽在很小的时候,就被父亲牵到山里去了。”乔桥说,“我因为和她年龄相仿,在姜秀芽被送进去的前两天,就已经被父亲送进山林里。”
“我是一个非常胆小的女生。”乔桥说,“我非常天真的以为,在枫叶林深处真的会有一个赤脚仙把我接走,所以我很乖的坐在石头上等……”
“我等了一整天,赤脚仙都没有来,我实在是又困又饿,本能的反应让我想回家。父亲送我进山的时候,骗我说会一直在林子外面守护我,他说如果我没有被赤脚仙带走,就可以立刻把我接走——我后来才知道,他是骗我的。”
“父亲就是想要害死我。”乔桥说,“他故意把我丢在了最不容易找到路的地方。”
“被送进山里的第三天,我在山林深处遇到了姜秀芽。姜秀芽非常聪明,她带着我找到了回家的路。因为她经常偷偷进山里玩,所以对着片地方非常熟悉,她知道走哪条小道能够最快回家。”
“我和姜秀芽回来之后,县城里的大人都以为是巧合,直到后来,姜秀芽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山里把迷路的孩子带回来,那一整年,赤脚仙都没有带走任何女孩,大人们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大人们将姜秀芽狠狠打了一顿,不允许她再和其他的孩子讲话,说她是阻挠女孩们变成神仙的坏孩子,就连县城里的女孩都觉得,姜秀雅阻挠了她们的。”
“再过了一段时间,县城里修了学校,县委的人开始全面禁止赤脚仙的传统。老师们挨家挨户叫孩子们去学校上学,但是这依旧没什么用,大部分家里都不愿意让女孩子去上学,更加不赞同什么到了18岁才能结婚的政策。”
“所有县里的老人,都觉得赤脚仙不要的女孩,就应该早早的嫁出去,或者卖到别的地方,免得让黄山县越来越不吉利。”
“在这种情况下,县城里来了一个发传单的男人。他说自己是人才培养学校的商务经理,来这里,是来专门帮助县城贫困女孩的。”
-
五年前,四月初。
黄山县刚下过一场晚春的细雨。
临安技术学校的五彩传单先是出现在墙壁上,随后出现在每家每户的门把手处。
再后来,乔桥看着那穿着黑皮鞋的男人,光明正大走在黄山县县城的黄泥巴路面上,和县城里的人很高兴的聊天。
乔田是乔桥的小姨,说是小姨,却又不尽然全是。乔田是乔桥父亲□□生下来的孩子,听说从她刚出生起,家里人就准备把她送给赤脚仙。
但不知道怎么回事,乔田怎么样也送不出去。
第一次刚送出去,野狼就把婴儿叼回了乔家门口。第二次送出去,又有来黄山探险的游客,把捡到的婴儿还了回来。
到乔田稍微大些的时候,她便已经学会了认路,丢了好几次都被她跟着跑回家。再然后,她又不知道从哪里学会了调情的把戏,小小年纪就开始学会说一些妖妖调调的话术。
原本准备把她卖给人贩子的父亲,看到小姨长得可爱又会撒娇,于是又决定不把她卖走了。
小姨就这样在黄山县活了下来。
她基本上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基本上全县城的男人,都能开小姨的玩笑,小姨也不生气。她从小就没走正道,长大了之后更是连“正”字怎么写的都不知道。
乔桥只知道,小姨后来赚了很多钱,但是也花了很多钱。其中小姨花的最多的钱,就是花在医院里面。
小时候乔桥还以为是小姨身体不好,才会总往医院跑,长大了之后,乔桥才知道小姨去医院是去做流产手术。
乔桥最先看见小姨和那穿黑皮鞋的男人搭话。
那时乔田小姨穿着一身紫色的开叉大旗袍,学电视里民国姨娘的样子,拿着一把黑色蕾丝样的小扇子,歪歪扭扭的靠在县城门沿上。
她穿衣服从来不认真穿好,总喜欢这里露出一块,那里露出一块,好叫人一眼就能认出来她是做什么的。
那天县城小道上,小姨翘着手指笑,黑皮鞋的男人站在旁边的小卖部打电话,隔得老远,乔桥都能听见黑皮鞋男人的抱怨声。
“哦哟,我和你说,这小地方真是烂啊,这边的宾馆破的和殡仪馆一样,那简直不是人能住的。”
“发展?别谈发展了,这里根本没得发展啊,穷山恶水的,连片柏油路面都没修,唯一看上去像正经房子的,也就山上修建的希望小学了。”
“人?我能带什么人回,这里的人连字都不认识啊!”黑皮鞋男人叫道,“我和他们讲普通话,他们都听不懂我说话,还以为我说什么韩国话呢。”
黑皮鞋男人抱怨完,丢给小卖部两块钢镚。
“喂,来瓶农夫山泉。”
小卖部的老板有些不好意思:“小哥,我们这边没有农夫山泉,只有本地产的黄山矿泉水,五毛钱一瓶,你要不要?”
“我去,连农夫山泉都没有,真是穷得要命了。我光是站在这里闻你们这儿的空气都掉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