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黑皮鞋的男人骂骂咧咧的接过两瓶黄山矿泉水,颇为嫌弃的拧开瓶盖。
黑皮鞋男人正喝着水,小姨踏步走上前去,她笑得暧昧又讨好,非常自然而然的伸手钩住男人的皮带。
“欸,我听得懂你说话喏。小哥,你是不是城里来的啊,你有什么赚钱的法子,你和我讲一下嘛,我可以帮到你的。”
“你能帮到我什么哦,我是做招生的,你能帮我招生吗?”
“这有什么难,我人脉广得很呢,你和我说你要招什么学生,我帮你去给他们说,我黄山本地人怎么说也比你更能弄到人来。”
乔桥就看着小姨和黑皮鞋男人低头讲了几句,又笑着说些什么,两人往巷子深处走去。
过了几天,乔田小姨主动来联系乔桥。
她给乔桥带来了一张之前满县城都在发的宣传海报,并且告诉乔桥,这地方可以赚到很多钱,是正规的学校,不仅能考大学,而且学完了之后可以立刻去各种高级的公司上班。
乔桥是不太相信乔田小姨的,她觉得乔田小姨虽然不是特别坏的人,但也不可能无缘无故对自己很好。
但乔田小姨说,姜家的大闺女,也准备去这个学校上学。
“你不是和姜秀芽玩的挺好吗,你和她一起去呗,也能互相照顾,又能上学又能赚钱,多好啊,总比以后留在黄山县强吧。”
乔田小姨说得轻松无害,她垂下手臂,深红色的嘴唇吐出白雾色的浓烟,烟圈在空气中打了个漩涡,仿佛流云一样从她的睫毛下散开。
乔桥拿着那张宣传单,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她即觉得这学校看起来很奇怪,又非常想去大城市里看看,她见过那个穿西装的男人,他身上穿的,手上戴的,都是黄山县从来没有的东西。
要不然去试试?说不定真的能荣华富贵呢。
乔桥翻来覆去拿不定主意,最终去找姜秀芽商量。
姜秀芽这天没去上学,乔桥来找她的时候,姜秀芽正在一间灰色暗灯的房间里收拾行李。
她穿着淡黄色丁香花纹样的短袖上衣,灰白色的短裤,脚下一双蓝色塑料拖鞋已经穿了好多个年头,鞋头变得毛躁而颗粒突出。
姜秀芽穿的短裤像是男生穿的款式,应该是她妈妈从工厂里捡回来的,因为裤头太肥,她用橡皮筋将多出来的布料扎起来别到一旁,勉强穿了很久。
乔桥站在门口,姜秀芽身影细瘦干瘪,她整齐仔细地将自己的衣服叠起来收拾进书包里。
姜秀芽随身的衣物并不多,可以说是少得可怜,就算全部装满也没办法把她的书包撑起来。为了让书包看起来更鼓一些,显得自己没那么窘迫,她低头将叠好的衣服弄散,试图将衣服团得蓬松些再放进书包里。
乔桥喊了姜秀芽一声,姜秀芽才看到乔桥来了。
“我听小姨说,你要去临安上学吗?”乔桥问她。
“对。”姜秀芽轻轻点头,“听说那边能赚很多钱,而且又能上学还不用付学费,我觉得挺划算的,听说那边的宿舍修得老好,都是一个人一个床铺,还有书桌哩。”
姜秀芽没有自己的床铺,她从小到大都是和弟弟妹妹挤在一张床上睡。
听到那边的住宿情况后,姜秀芽非常心动,她越来越觉得离开学校,去临安读书打工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可是,不都说天上不会掉馅饼吗,如果真有这么好的事儿,我觉得能轮到我们也太奇怪了些。”乔桥有些犹豫的说。
她眼神飘忽,紧张得扭着手:“秀芽姐,我是说,如果,那是个骗子怎么办?”
姜秀芽捏衣服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几秒,随后她故作轻松的抖了抖布料。
“嗐,骗子……骗子咱就逃呗,但是我觉得应该不会是完全的骗子,顶多就是工作辛苦了一些,但是钱肯定能赚到的。”
“但是如果他们要你做奇怪的事……”
“只要能赚钱,警察不抓我,我就干。”姜秀芽坚定地说着。
姜秀芽说话的声音很大,从没这么硬气过,乔桥被她的气势吓了一跳。
姜秀芽低头盯着自己破旧的床铺,还有四周蜕皮的墙壁,被油烟熏得焦黑的墙壁。她声音变得轻缓。
“我就想多赚钱,然后我就去城里买个大房子,把豆芽、豆花、囡宝儿、妈妈都接到城市里去住。”
“我想吧,我什么也不懂,他们也不要我学费,那要我做的工作肯定非常辛苦。但我不怕苦,我也不怕累,我就怕豆芽、豆花、囡宝儿长大以后,被人送到枫叶林里面走不回来了。”
姜秀芽笑了笑,笑容略有些苦涩。
“我想,其实爸爸妈妈应该也不是真的就不要她们,肯定是家里太穷,没办法所以才会做那种事情。只要我有钱,我有足够的钱,我就可以把她们都养大,让她们去好的地方读书,去买漂亮的衣服,去用彩色的发绳扎小辫子。”
“我要是成功了,我赚了好多钱,我就可以告诉他们,你看,女孩子也很有用的,我也养得起女孩子的。”
“这样的话,他们应该就会喜欢女孩子,不会把她们丢到山里去。”
姜秀芽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全是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憧憬,她的脸笑得和月牙儿似的,把乔桥心里的不安彻底平复下来。
乔桥和姜秀芽约定好,两个人一起去临安。
乔桥迅速找到乔田小姨,告诉她,自己愿意去试一下,乔田小姨很快就乐滋滋的联系那个黑皮鞋男人。
两人很快就上门拜访乔桥的父母,一听说又有钱拿又能送女儿上学,乔桥的父亲立刻同意了这件事,他又按手印,又签字,迅速把乔桥送出门去。
黑皮鞋男人在游说完她们家之后,又说服了好几户人家,把他们的女儿送到自己这边来读书,慢慢的,入学名单上的名字,逐渐增加到了十几个、二十几个。
到后来,几乎半个县城的女孩名字,全写在了入学名单上面。
乔桥和姜秀芽是第一批入学的。当时除了她们以外,还有另外好几个其他乡镇上的女孩都被接到黄山县门口汇合,她们年龄不等,最大的有21岁,最小的只有12岁。
乔桥和她们几个一起坐上一辆白色的载人巴士,从山上来到了临安。
刚来临安的半年,乔桥确实过上了自己在黄山县从没见过的生活。
她和所有女孩住在一家非常豪华的酒店内,整个酒店占地非常大,绿化丛里栽种了许多乔桥没见过的花草树木,酒店前前后后分为公寓区、别墅区、温泉池区、员工宿舍区。
酒店的门头是金色拱门,上面写着乔桥看不懂的英文字母,金色的大门旁边有一座活水喷泉,喷泉中央有一位白色雕塑,雕像是一位几乎不穿衣服的女人抱着水壶对着池水垂眸微笑。
乔桥的眼睛都看花了。
数不清的小轿车停在马路旁边,这里来来往往的人,竟然比那招生的黑皮鞋穿得还要得体漂亮。
走下大巴车,带队的老师给她们统一发了一套白色的衣服,然后带着她们在整个酒店内参观。
她们刚来的行李,竟然还有专门的先生帮她们接过来,放在金色推车里面,然后帮她们送到宿舍内。
乔桥看着自己脏兮兮的小包被人戴着手套放在干净的木板上,脸上一阵羞愧,越发觉得自己配不上这座漂亮的城市。
刚来这里的那段时间,乔桥觉得自己活在梦幻般的世界里。
一连好几天,带教老师都带着她们去各种地方参观。
总共花了三天时间,她们才将酒店里里外外熟悉完毕,随后又花了大约一个星期的时间,老师带她们去逛临安城各处繁华的公园和步行街。
乔桥从来没想过,临安城里竟然有这么多女生,穿着这么多样式的衣服,她们的一举一动竟然比日历画报上画的还要优雅漂亮。
经过一栋嵌满玻璃的写字楼时,带教老师指着这异常高的写字楼和他们说。
“这是临安最最最最厉害的公司,能在这里上班,都是临安最最最最厉害的人。”
“这一栋楼,都是他们的吗?”人群里有女生惊讶的问。
“何止一栋楼,柳氏集团在临安有好多好多栋楼哩。”
带教老师特别自豪地说。
“柳氏集团请的扫地阿姨,都是给的一个月好几万的工资,还能背什么古池香害儿,他们的员工就连在公司睡觉,都用着非常珍惜的天鹅绒和昂贵的真丝!!这是你们努力十辈子都享受不到的生活。”
乔桥不太懂带教老师嘴里那些晦涩的品牌字眼。
但她知道,这地方,是连带教老师都羡慕的场所,是连那个穿黑皮鞋的男人,都望而生畏的地方。
“我要怎么努力,才能到这家公司扫地呢?”
人群里,姜秀芽忽然发问。
带教老师轻轻笑了一下,她清清嗓子,又压低声音说。
“哎呀,你真是农村来的小姑娘忒没见识,你做了半天的梦,就想着去这里面扫地呀,你脸蛋这么漂亮,身材这么好,你就不想有点更多的?比如当个经理夫人或者总裁夫人什么的?”
带教老师这话一出口,所有在场的女生脸颊迅速蒸红了。
她看着这小丫头如此单纯的表现,捂着手咯咯直笑。
她小声的说:“哎呀,你们的路长着呢,只要你们肯努力,肯吃苦,能够学习,脸皮子厚一点,以后呀,你们想去哪个公司就去哪个公司,吃瓜子往地上吐皮,旁边都有人给你扫地呢。”
所有人都被带教老师的话哄得一愣一愣的,又激动又兴奋。
只有乔桥看着姜秀芽发光的眼睛,又看了眼带教老师笑眯眯的脸,觉得她说的话有点不太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