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试痘尘埃落定,药王谷内外欢声渐起,可疫病余波依旧未曾平息。
疫火不等人,沈卿痂一脱,人便扎进了病患堆里。
谷外新辟了隔离的营区,她白日里穿梭其间,辨症、分级、教人用沸水烫洗患者的衣物被褥,教人用石灰撒净秽物,晚上还要给谷中弟子讲课,讲疫毒怎么顺着人和物走。
鹤承聿与林世济又冷眼看了五六日。
看那三个种过痘的后生在病患堆里进进出出,同重症者隔案而谈,替出痘的孩子换药,竟无一人再染疫症。
看那最先试种的弟子臂上痘痕日日渐好,反观未种痘的营区,疫情仍在蔓延。
第六日夜里,清和堂灯火通明。
“准了。”鹤承聿把一封信推到案前,“谷中弟子,分批施种,种过痘、熬过热的,编成队,分赴谷外各村镇,替乡民接种,人手不够,就把法子刻成简册,沿路散发。”
他顿了顿,看向堂下:“还有京城。”
“秀海山弟子需推行种痘之策,请求鹤掌门派药王谷弟子与我一同前往。”苏少游出列躬身。
“你与林世济同去。”鹤承聿点头,“世济熟京中路数,太医院里也有故交,你二人的种痘之症已满十日,疫毒近不得身。秀海山与京城百姓,就托付给你们了。"
“定不负所托。”
消息传到营区时,沈卿正俯身给一个出痘的娃娃换药。
那娃娃烧得迷迷糊糊,小手攥着她的袖口不放。她一听“苏少游明日启程”几个字,手上纱布险些缠歪了。
“明日?这么急?”
“疫在京城烧着呢,沈大夫。”来报信的弟子道,“公子说,早一日到,早一日心安。”
沈卿把娃娃的手轻轻塞回被里,起身时才发现自己的衣角已被汗浸透了,她在原地站了片刻,有些踟蹰。
但这一别,不知.......
沈卿忽然把手里的药盘往若水怀里一塞:“替我顶着,我去去就回。”
她一路小跑,跑出营区,跑过药圃,跑到谷口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谷口的老槐树下,两匹马已备好了鞍,林世济在清点药箱,苏少游立在树下,青衫外罩了件赶路的斗篷,正抬手系领口的带子。
“苏少游!”
他回过头,眼里已经盈满了笑意。
沈卿刹住脚,扶着膝盖喘了几口,才直起身,一肚子的话涌到嘴边,忽然不知从何说起,末了只挤出一句:“到了秀海山,种痘的痘浆,一定要用新鲜的,隔夜的效力差,记住了么?”
“记住了。”
“种完的人要隔离三日,发热出疹都是正理,叫他们别怕,也别叫旁人慌。”
“嗯。”
“病患的衣物要沸水煮,煮不了的烧掉,还有,种痘的银刀,一人一燎,切不可混用,这个最要紧!”
“沈卿。”苏少游打断她,唇边噙着笑,“这些话,你已经与药王谷的弟子们讲过好多次了。”
“讲过你就记住了?”沈卿眼睛一瞪,又恼又羞“你那种一颗痘的体质,去了秀海山可别托大,你——”
她絮絮叨叨,从痘浆讲到银刀,从隔离讲到石灰,讲到一半忽然卡了壳。
她猛地意识到,自己此刻这副模样,活脱脱就是小区里追着人念叨“戴口罩勤洗手”的居委会大妈。
她怎么对着这妖孽,唠叨起来这般顺口,这般熟练,这般没完没了?
风把话头吹散了,她讪讪地住了口。
苏少游静静听着,看着沈卿语塞,笑意还在眉间,但又不由添了几分担忧:"秀海山的事,师妹不必挂心,我此去先为山上弟子接种,再看京城。倒是你——"
他上前,不自禁地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仿佛还在照顾发热的她,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此地疫事千头万绪,你一个人在病患堆里打滚,我不在跟前,你务必当心。”
沈卿耳根一热,往后退了半步:"谁、谁要你操心。"
“那便说定了。”他翻身上马,目不转睛地看她,晨光落在他眉眼里,”师妹答应过的,此地一旦稳住,便来秀海山传授秘籍。这话,还作数么?”
“作数。”沈卿仰起头,一字一字道,“我沈卿说话,从不食言。”
“好。”
苏少游拨转马头,走出几步,又勒住缰绳回头。
“沈卿。”
“嗯?”
“你方才絮絮叨叨的样子,”他眉眼弯弯,故意顿了一顿“像极了我娘。”
“苏少游!”
马蹄声起,两骑绝尘而去,那人的笑声散在晨风里,一路飘出老远。
马蹄踏碎落英,转瞬便消失在山道林莽之间。
沈卿立在谷口,对着空荡荡的山道挥了两下拳头,终是忍不住,自己也笑了。
秀海山,究竟会是什么样子呢?
自此,药王谷药庐与隔离院落,便成了沈卿日日驻足之地。
痘疹病患一批批送来,高热溃烂、脾胃虚损者比比皆是。汤药固能疏解热毒,可大疫之后,人元气亏耗,七分靠药治,三分靠食养。
沈卿忆起奶奶往日的句句叮咛,那些家常碎语,此刻,一桩桩浮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