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烧要多喝白开水。”
“生病脾胃弱,奶奶给你做点小米粥、烂面条。”
“囡囡刚病好,得吃点鸡蛋羹、蒸嫩肉,可不能喝什么骨头汤,太油腻。奶奶做点冬瓜萝卜菜汤,等你水痘都结痂了,再给你买点大头虾。”
这一套食养之法,不见于古卷医方,不讲阴阳五行,只论虚实损益,沈卿便寻了谷中一处闲置小灶房,亲自上手鼓捣膳食。
灶火明明灭灭,陶釜瓦罐罗列一排,她守在灶边,控着火候,慢熬山药小米粥,蒸得水嫩的蛋羹颤颤巍巍,豆腐脑撒上少许细盐,又取山野鲜果捣烂,兑入凉白开,滤去残渣,做成稀释果饮。
冬瓜、白菜切得细碎,清水清煮,不施重油厚酱。
第一批食膳送至隔离病房之时,一众病患皆是惴惴不安。
经先前药庐风波,人人皆知她乃是鹤秤翁的弟子,那位以活人试药的狂医之徒,眼下她亲手送来吃食,众人心中难免疑惧,捧着碗盏,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轻易下箸。
“此女惯行离经叛道之事,莫不是饭中又掺了什么奇药?”
“鹤老怪门下,谁晓得碗里究竟是补物还是毒物。”
窃窃私语传入耳畔,沈卿也不恼。
她便立于廊下,如同当年奶奶一般,絮絮唠叨不休,一一分说其中道理:高热何以忌肥腻,脾胃虚何以要食软烂,饮水何以重于汤药,果浆何以必要稀释。
一番话没有半分玄奥医理,皆是烟火家常。
她守在病床边,劝这个多饮些水,叮嘱那个粥要慢慢咽,见人想要偷偷喝浓稠果浆,便伸手拦下来;见有人病稍好转,便急着讨要荤腥肉汤,又苦口婆心劝其暂缓进补。
日日听着这般碎碎的叮嘱,不少流离受苦的百姓,恍惚之间,竟想起家中祖母的模样。
世间最动人心者,未必是奇方灵药,恰是这般平平淡淡的体恤。
渐渐的,有人试探着舀起一勺小米粥,入腹温润妥帖,并无半分异样。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捧着碗盏,安心吃下这一碗碗清简饭食。隔离院落之内,不再只有呻吟咳唾,时而传来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
白日,沈卿随药王谷诸位医者问诊看疮,辨析痘疹轻重,记录接种之后人身种种反应;入夜,便埋首案前,把食养法度、牛痘接种的宜忌,一条条誊录在纸笺之上,将记忆之中现代的道理,转译成这方天地能够读懂的言辞。
若水便在一旁研磨、整理药草,时时帮她照看病患,二人朝夕相伴,竟让人生出岁月静好之感。
日月轮转,倏忽便是一月有余。
谷外的疫势渐渐回落,新染痘疹之人日渐稀少,唯有少数重症,依旧在谷中调养。
按照旧例,染疫亡故之人,尸身必要焚化深埋,断绝疫气流传。
那一日,最后一批亡者的遗体,在山谷僻静处点火焚化。
烟火袅袅升空,纸灰随风四散。
沈卿立在火堆旁,望着升腾的青烟,心头忽而起了一阵浓重的乡愁。
火光摇曳之间,眼前恍惚浮现出现代家中光景:爷爷奶奶坐在小院藤椅之上,闲话家常,厨房里飘着饭菜香气。
那是属于她的故土,安稳太平,没有刀兵疫病,不必直面生离死别。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还有没有机会,再踏回那一方故土。
一阵凄惘漫上心头,鼻尖微微发酸,可她很快敛去心绪,心中记起与苏少游立下的约定。
药王谷这边大局已定,不宜再久作盘桓,当南下秀海山,与苏少游会合。
沈卿转身回至院落,寻鹤掌门辞行。
“此番痘疫,多亏沈姑娘献出思路,又费心调护病患。”鹤承聿望着她,神色复杂,既有几分对鹤观衡旧怨的芥蒂,亦有实打实的感激,“前路江南亦是多事之地,你此去,务必善自珍重,若日后有难,药王谷永远容你一席安身之地。”
一旁药王谷弟子将数卷抄录完备的牛痘与食养手札交到沈卿手中:“沈师姐,这些副本,谷中已经留存,这一份,便请你携往秀海山,望此方可以救更多苍生。”
沈卿摩擦着手,为那句“沈师姐”不知如何言语。
她也是师姐了。
一众药王谷弟子,也纷纷前来相送,往日视她为妖女之人,如今已然心悦诚服。
沈卿一一拜谢,随后收拾行囊。
那本染血的《生物》课本依旧妥帖收在布包之内,刀囊、药包,件件打点妥当。若水挎着短刀,一身劲装,紧随在沈卿身侧。二人辞别药王谷众人,踏上通往秀海山的山道。
山林幽深,古木参天,山道蜿蜒盘旋,二人一路向南,行出数十里,转过一道山隘拐角,远远便见前方山道之上人马喧嚷。
一队人马迤逦而来,人人身佩长剑,衣饰制式统一,皆是月白镶青边劲装,正是九华山弟子的装束。
数十名少年弟子簇拥着数名面色憔悴的老弱病患,步履匆匆,神色焦灼,朝着药王谷的方向赶去。
沈卿想起携着小孙子的金雀儿,暗道果然如苏少游所料,九华山地界也遭痘疫波及,他们听闻药王谷寻得克制痘疹的法子,便不辞跋涉,带领受疫的乡邻,千里奔赴前来求医。
两方人马骤然狭路相逢,山道狭窄,彼此皆停下脚步。
九华山为首一名青衫佩剑的中年男子,眉头紧锁,一眼便望见沈卿与若水。
他见二人行囊简单,风尘仆仆,乃是从药王谷方向出来,便上前一步,抱拳开口,声中带着几分急迫:
“二位姑娘可是自药王谷而来?我等乃是九华山门下。乡中痘疫横行,死伤无数,听闻药王谷觅得遏止痘疹的良方,故此携一众病患,千里奔赴求治。敢问谷中如今情形如何,那传闻的种痘之法,当真可行?”
他身后,不少染疫风险的百姓,纷纷抬眼望来,眼中满是求生的渴盼。
沈卿望着眼前这一队疲于奔命的人马,心中百感交集。
疫病不曾被一道山门隔断,祸水已然蔓延向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