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谷口的老槐树下已搭起一座芦棚。

棚前三条长凳一字排开，凳后立着一只炭盆，盆里煨着热水，水上架着银刀银针，那头染痘的小牛拴在棚侧，懵懂无知地嚼着草料，浑不知自己一身疮浆，今日要派上泼天的用场。

消息一夜传遍山谷内外，天一亮，谷中弟子、轻症患者、谷外求医的人，黑压压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听说了么，鹤掌门许了那妖女，今日当众给无病之人种痘毒。”

“什么？没病的人，好端端往身上引毒？这不是害人么！”

“嘘——小声些。那女子蒙着面，却说自己能看见’肉眼不可见之毒’，我看八成是魔教出来的妖女，使的什么蛊术邪法……”

人群里嗡嗡的议论声，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

偏有个须发花白的行脚郎中，捋着胡子冷笑一声：“诸位孤陋寡闻了，你们可知她师父是谁？鹤观衡！当年药王谷鼎鼎有名的鹤称翁！”

“鹤观衡？可是那个……”

“正是那位。”老郎中压低嗓子，周围一圈脑袋齐刷刷凑了过来，“那位当年干的事，说出来吓死你们！为了弄清瘴气入肺腑的路径，他把自己关在瘴谷里几天几夜，听说出来就咯血了；为了试一味断肠草的解药，他让弟子先吞毒，再吞解，左右开弓，拿人的五脏庙当药炉使。最绝的一回，他在患者身上动刀子，剖开人的肠肚来治病……"

“嘶——”

一圈人倒抽凉气。

抽完凉气，再回头看那芦棚，神情便微妙起来。

方才还骂妖女的汉子咂咂嘴：“这么一说……师父是这等人物，徒弟干出给活人种毒的事，倒、倒也合情合理？”

“可不是么，龙生龙，凤生凤，疯子的徒弟会种痘。”

议论声未落，棚帘一挑，三人鱼贯而出。

沈卿走在最前，今日没蒙面巾。

既是要做给天下人看，遮遮掩掩反倒显得心虚，若水挽着袖子紧随其后，胳膊上的肌肉线条比好些男弟子还结实。苏少游殿后，一袭青衫，缓步而行，倒像是来赴什么雅集，只是目光扫过那头病牛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鹤承聿端坐棚侧，林世济侍立一旁，老掌门抬手，满场嘈杂渐渐平息。

“今日药王谷行种痘之法，取病牛痘浆，引入未病之躯。此法古往今来，闻所未闻。”虽早已听说，但听鹤掌门如此言说，还是忍不住屏住呼吸，“成与不成，凶险几分，老夫不敢欺瞒诸位。此三人自愿为先，当着诸位乡亲的面种，诸位，都睁大眼睛看着。”

沈卿先坐，林世济净手，取银刀，在炭盆上燎过，自病牛疮上取了痘浆，又在她臂上轻轻划开两道浅痕，将浆点入。

刺痛很轻，远不如她想象中吓人。

可那一瞬间，沈卿的心还是悬到了嗓子眼。书本上的牛痘接种，成功率、不良反应，全是别人的数字；此刻这具身子是自己的，万一这古代的牛痘株有什么幺蛾子，万一这具身体有什么排异……

她面上不动声色，袖口里的指甲却掐进了掌心。

“好了。”林世济退开。

沈卿起身，朝四下团团一揖，胳膊举得高高的，叫众人看那两道渗着浆液的划痕，人群鸦雀无声，千百道目光钉在她那截细白的胳膊上。

若水第二个坐下，胳膊往凳面上一拍：“来吧林大夫，多划两道，划深些！我这身子经得起！”

“痘浆不在多。”林世济哭笑不得，依样施为。

苏少游最后一个，他落座时抬手拂了拂凳面，挽袖的动作斯文得像在抚琴，引得几个女患者面红耳赤，好似真有隔空之毒，让她们烧得更厉害了。

银刀落臂，他眼睫都没颤一下，只在痘浆点入的刹那，侧头看了沈卿一眼。

那一眼落在沈卿眼里却有千斤重，自此往后，秀海山数百条性命，都押在她那句“九成九”上了。

“三日之内，我三人居于棚后隔离的院落，发热也罢，出痘也罢，吃喝拉撒都在众目睽睽之下。”沈卿扬声道，“诸位乡亲可日日来看，看我们是死是活，看这痘毒究竟是妖术，还是救命的药。”

是夜无话。

变故起于次日午后。

先是沈卿，她正给药王谷的弟子们讲解免疫的道理，讲到一半，嗓子忽然发紧，像有人往喉咙里塞了把干草。

她咽了口唾沫接着讲，讲着讲着，日头明明正当空，她却觉出一股寒气顺着脊梁往上爬，牙齿不受控地磕了一下。

“沈师妹。”苏少游有些颤抖的声音从背后过来，“你的脸。”

“脸怎么了？”

他递来一面铜镜。镜中人两颊浮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额角隐隐有细小的红疹冒头，像春日里一夜疯长的青春痘，星星点点。

来了！

沈卿把铜镜还回去，扶着棚柱慢慢坐下，竟还笑得出来：“诸位看见了，发热出疹，正是守城兵开始练兵的动静。这便是头一关。”

当晚她烧起来了。

烧得昏昏沉沉之际，有人往她额上换湿帕子，换得极勤。她睁眼，看见苏少游坐在榻边，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那人正拧着帕子，眉头拧得比帕子还紧。

“身子如何？”

“……尚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