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谷萤总算知道补天的艰辛了。
[滞灵川]半沉入冥水之下,靠这御门美津的结界术结成的一个广阔的圆形结界。
所以这家伙即使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维持住结界不完全破碎。
森谷萤左右支绌,莹白傀丝在整片[滞灵川]飞舞,但终究无法有效阻止丝网的不断绷紧,勉强拉扯住的的那个裂隙越来越大,细碎的裂口开始蜿蜒,整个天地仿佛一只被暴力凿出一个个破洞的鸡蛋壳。
残雪纷纷而落,纸钱灰烬似的,一同蜂拥而至的还有成百的幽魂,凛冽寒风灌入,吹得人东倒西歪站都站不稳,凄厉的鬼泣伴着天崩的咔咔响声刺入耳膜,绞得大脑阵阵眩晕。
……所以为什么不考虑好怎么修改bug就运行啊?!千年前的老家伙就能不遵循程序员守则吗混蛋?!
森谷萤暗骂,双臂无法抑制地战栗着,冷汗不断滑落,鼻腔竟滴落一滴鲜红血液。
哈,鬼魂竟然也可以流汗流血啊。
她撑不了多久了,肩膀上却忽然落下一只手,宽厚的掌心稳住她的身体,她一怔,余光瞥见一抹雪白的羽织。
五条悟站在她身后,高大的身影笼罩着她,白发被狂潮带来的气流吹向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一缕发丝拂过雪眉,他的双眼沉静,扫视着整片[滞灵川]
不知道为什么,森谷萤在这一秒间心定了下里,一只萦绕在心头的无措与不安泡沫似的啵啵地破裂。
他抬起手,指了几个方向,说:“萤,先封住那边。”
话语刚落,丝线立刻就调转了方向,森谷萤挥手十指张开到极限,每一根傀丝在半空中一分为二,涌向他说的方向。
地崩般的轰鸣迅速衰减,他最后指向的西南方向那个洞补好,森谷萤松了一口气。
御门美津焦头烂额中一愣,下意识感知了一下破洞的位置,脑中灵光一闪,嘶哑地大喊:“有效!那几个方位正是支点,加把劲啊小萤——!!!”
刚才怎么不说啊臭老太婆。
森谷萤咬牙切齿:“等会绝对要揍她一顿。”
风慢慢停下了,拂过水面时只留下浅浅的波纹,鬼泣声渐次沉寂,那些被乱流卷得找不到北的幽魂不再横冲直撞,而是悬停在半空之中,残雪柳絮般簇团落在水面上,幽魂似萤火明灭,雪落间化为游鱼落入冥水之中。
森谷萤垂下双手,十指还在细微地打颤,傀丝从指尖垂落,胸膛大起大伏地喘息着。
五条悟的手依然撑着她的肩膀,白发吹得凌乱,却更加松软膨胀,蒲公英似的。
森谷萤抬头,仰面的姿势后脑勺抵在他的肩膀下,视线落在那节满是交错伤疤的脖颈上,冷发的肌肤延续进那雪青的发茬,后脑却剃得干净利落啊。
他忽然“唔”了一声,上扬的尾音闷在唇间。
森谷萤呼吸一顿,怎么了?有什么不妥吗?
她抬起头,仔细打量过每一个裂口,丝网结结实实堵着呢啊。
五条悟唇角抿出一抹笑意,大拇指朝最后一个裂口的位置一歪,嘴上却玩乐似的挑剔道:“缝歪了一点欸。”
森谷萤:“……”
满腔忧虑梗在胸口,她捏紧了拳头,疲惫感像是根本就不曾造访似的,浑身充满了力气。
一个两个都想气死她是吧?
就在她即将发作时,御门美津拖着步子走近了,满面的疲惫,嘴唇蠕动着似乎在组织语言,她直觉不是什么好话。
森谷萤站直身体,静静望着她。
“啊,你猜到了吧,”御门美津挤出一个干涩的笑,指尖在袖口的遮盖下,血珠却一滴滴滚落,她说:“[滞灵川]的毁灭已成定局。”
这片飘荡在灵魂通道之中,夹在黄泉和现世缝隙中的安魂之地,挺不过第三次抢救了。
“这些人会怎么样?”
御门美津怔了一下,缓缓说道:“坠入炼狱,冥水之下就是地狱,它们会接受滞留不去的惩罚。”
森谷萤拧眉,什么意思,滞留不去的惩罚,留在这里也是罪?
那为什么要弄一个[滞灵川]供他们滞留?
御门美津望水泽之中一坐,破罐子破摔道:“人死后执念太重过不去黄泉。”
她的手指指了指下方,示意其下就是黄泉,继续道:“但我没说过,这些灵魂会沉在黄泉中不得解脱,沦为没有理智只剩下怨恨的缚灵,时间愈久,就会被拉入地狱受罚,直到他们能放下执念。”
御门美津苦涩地想,当初到底为什么要构筑起这片结界呢。
五条悟在森谷萤不远处找了个干净的地方,扒拉过芦苇堆成堆垫着坐下,双腿伸展开,目光落在御门美津身上,说:“但你在这里构建出这个类似领域的结界,相当于投机取巧,这些灵魂会遭受更重的惩罚,还是直接随结界的破碎灰也不剩了呢?”
御门美津脸色灰白,沉默了,喃喃道:“我不知道,我从未料到有这么一天。”
森谷萤站在原地,长发过了腰,随着水流拍打着她的小腿,冰凉刺骨,她问道:“所以你和我说这个在打什么主意?”
御门美津捂住脸,自嘲的笑从指间露出,说:“你这孩子,真的太敏锐了啊。”
森谷萤脸色冷了下去,十四岁的少年面容挂上掩不住的阴翳,哈,她不会是觉得,她现在无法前去转世,只能沉在这里和她当一根绳上的蚂蚱,就能借此拿捏她利用她了吧。
这反应真是毫不意外,御门美津惨然一笑,说:“我想请你,成为下一任渡灵使,只要重置结界,这片净地就能再维系下去。”
五条悟听到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笑,语气随意,蓝眼睛中却不见一丝笑意:“喂喂等下,老太婆,你是在说,要一个年轻人为了你千年前的烂摊子赔上一辈子吗?”
他坐直身体,长腿支起来,微妙地挡在森谷萤身前,说:“我可还在这里呢。”
御门美津抬眼,说:“这跟你没关系,六眼。这孩子才进入这里时,我就明白她在这条因果线上,她是天门寺的转世。”
森谷萤嗤笑,脑中迅速划过无数猜疑,无缘无故咒灵出现在她家中,稀里糊涂的赔上姐姐的命,她隐隐觉得不对劲。
她还记得六岁那年的夏天,父亲慈爱地对她笑着,递过一杯甜牛奶,一反常态地抱着她出门,可车子却逐渐偏离主干道,意识模糊了,朦胧中一群黑西装的男人把她抱出来,她才知道自己被装进了旅行袋里,而倒扣的车里鲜血直流,那个男人死了。
之后,她被装进木匣之中,再醒来时就到了孤儿院,一个黑西装的男人阴沉着脸盯着她,临走时警告她本本分分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