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在这里?”
五条悟重复了一遍她的问题,侧着脑袋,白发从额角滑落,蹭过眉边的一道疤痕,像是在认真思索,说出的话却一贯轻浮:“唔,不对吧。”
他笑眯眯地说:“萤应该对我说‘又见面了’才对啊,怎么反问起来我来了?”
森谷萤没有接他的玩笑话,她从水中站起身,冥水从衣摆和袖口倾泻而下,赤足踩着水面,长发上滴落的水滴打湿了他的裤脚,冰凉的触感砸在他的皮肤上。
五条悟嘴角的笑意没有收敛,顺势仰面后仰,双臂撑着身后,掌心按在了一颗断裂倒伏的芦苇上。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几厘米,远远超过日本人间友好的社交距离,当然最爱贴脸放狠话的不良少年们除外。
不是暧昧就是挑衅,但森谷萤显然不是任何一种。
她稚嫩的少年面孔紧绷着,配上居高临下的姿态十分矛盾,又让人无法忽视她的恼怒,她又走进了一步,还在滴水的裙角直接贴上了他的腿。
那双深蓝如墨的眼定定地望着他,明明白白写着几个大字:别想糊弄过去。
仿佛今天不要到一个答案,她就绝对不会罢休。
五条悟有些好笑,白发因为头颅扬起的角度后倾,似一朵云。
唔,他的蓝眼睛中倒映出那张板得专注执着的脸,想着好像猫啊,那种被惹怒了跳到人的膝盖上的猫,绷着脸似乎是在思索一个重要的问题:该从那个角度给他一拳。
他笑了一声,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状:“好吧好吧。”
第几次这样问他了啊,从认识到现在老是在赶他欸,他忽然觉得这女孩超有趣。
活着的时候,所有人都理所应当地认为他应该出现在任何地方。
任务现场、会议室、高层队列、学生身边、战场第一线……
因为他是“最强”,就应该无处不在,就应该在有需要的时候出现。
但一切都是为了他的理想蓄积力量,所以他像一头拉磨的牛一样就这么做了。
没想到他死后,却在这片灰暗的、没有尽头的冥水之中,在终焉之际,听到这个只见过一面的女孩不断对他说:“你不该在这里。”
什么“天空不该沉在水底”、“为什么会在这里”,都是同一句话的不同说法。
他应该去往自己的新生,不应该被困在这里。
“唔,为什么呢。”
他拖长了声音,手指绕着芦苇枯死的杆一下下揪着,目光落在水面上那一道道被搅乱的涟漪上,嘴角弯起一抹很轻很淡的笑。
其实他也不太明了,因为她是谁悠仁的姐姐不能放着不管?因为承诺过要弄清楚这个十四岁女孩的死因给悠仁一个交代?
但他已经死了,生前的一切都随着死亡这个事实消弭殆尽,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就算弄明白了,也无法传递回人世告诉悠仁。
五条悟抬起眼,眼神安宁地望着她,语气轻快地说:“还没有和萤好好说说话呢,就这么走了多可惜啊。”
毕竟他真的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人啊,明明主动在沉沦之地伸出手扯住了他,开口却是为他指明前行的方向,如果就这么走了的话,挺可惜的。
森谷萤拧起眉毛,似乎非常不满意和不理解,看他的眼神像是看无理取闹的宠物猫。
五条悟呲牙笑起来,干脆直接摊开手瘫在了这片芦苇荡之中,懒洋洋地耍赖皮:“而且忙碌了一辈子都没有好好休息过,死后好歹让我睡一觉放松一下嘛。”
“黄泉路上又没有打卡机,稍微迟到一下没事的啦。”
“这什么破理由啊?”森谷萤无奈地蹲在他身边:“这里要撑不住了,能走赶紧走啊。”
五条悟不理她,翻身侧躺着,还捞过一把芦苇给自己当枕头,气得森谷萤推推他的后背:“别耍赖啊,大叔!”
“欸——!”五条悟瞪大眼睛转过头,蓝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大叔?哇,萤你的审美太——差了吧?老师明明是个大帅哥欸!”
“哈?”
森谷萤脸色铁青,扑上去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把一长条人按在身下,瞪着眼睛压着他气愤地说道:“不听别人劝告的家伙只会是臭大叔!”
她是真的生气,[滞灵川]危在旦夕,御门美津曾经说过这里是灵魂的收容之地,那么一旦这里毁灭,等待这些无法度过黄泉的灵魂的,无外乎两种下场。
“等到这里玩完,脚指头想也知道等着我们的是什么下场,你想魂飞魄散或者成为鬼魂野鬼吗?说了好多遍不要来这里,为什么不听啊?”
森谷萤捏着他肩膀的手指用力,五条悟一怔,安静地任由她压制着。
女孩眉头下压,眼神里都是不解与急切,眼尾都泛起了红意。
而且,万一他在这里待着待着,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执念怎么办?
他这样年轻,却遍体鳞伤,想必死因和死状都不是那么安详,大好年华猝然而逝,名利、理想、愿望、亲情友情爱情,多的是遗憾和羁绊,全是可触及的起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