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悟缓慢地伸出手，手掌在她眼前晃了晃。

“五条老师？”虎杖短暂疑惑了一秒后察觉出了异样。

森谷萤的那双漂亮的异色瞳孔像是蒙了一层灰雾的玻璃珠，无神地半睁着，五条悟的手没有引起任何反应。

虎杖悠仁屏住呼吸，担忧快要溢出来了，凑到床头轻握住她的肩膀推了一下：“萤姐？能听到我说话吗？我是悠仁啊。”

森谷萤的身体随之轻晃，眼睛也迟缓地眨了一下，像是生了锈的娃娃，哪里还有平日的犀利和灵动。

五条悟心里一紧，伸手打开床头灯，手托住她的下颌，拇指轻轻拨开眼睑，他凑得很近，紧盯着她的眼睛。

森谷萤的半张脸笼罩在暖光里，过了几秒，瞳孔才迟钝地微微收缩。

他松了口气，至少还有反应，咒力和腹部的咒力核心缓慢运转，反转术式确实修复了她的身体，那为什么会这样？

他的拇指在她的耳侧摩挲，御门美津那家伙搞得鬼吗？

虎杖悠仁轻唤了一声，五条悟回神，直起身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用惯常的轻松语气安抚道：“嘛，看来是刚醒过来开还在开机呢，悠仁，帮忙去叫一下硝子吧。”

虎杖犹豫了一秒，又转眼看向森谷萤，用力点点头，转身快步走出病房。

门关上的瞬间，五条悟嘴角那抹笑意就褪了个干净，他探入薄被下握住她的左手，掌间的皮肤温凉，大量失血后的后遗症使得肤色好似更苍白了，脉搏也只是轻慢的跳动着。

一天了，硝子曾私下提醒过他，经受过强烈精神刺激的人可能性格会发生改变，尤其是森谷萤本身就患有严重创伤后应激障碍，最后告诉他要做好准备。

他原本想，没关系，变得更封闭也好，更尖锐也让好。

没关系，他有的是耐心陪着她一点点走出来，但现在摆在他面前的却是另一种难题，如果她的意识沉入深处，不愿醒来呢？

这个猜想像一根针，无声地扎进他的胸腔里。

他是咒术界的最强，能解决特级咒灵，能掀翻烂橘子的会议室强行更改死刑，能挡在学生面前把阻碍他们的人都揍飞，但他也无法钻进一个人的脑海中，将那个藏在深处、遍体鳞伤的人唤回来。

这种几乎无能为力的感受，有多久没有体会到了。

这些年来，他的教过的学生中有人离去，有人退出，在这个对于普通咒术师来说“朝生暮死”的咒术界，死亡和丧失战斗意志如呼吸一样自然又残酷，他从不会强留任何人，在不会多说什么。

但森谷萤不行。

他的手指收紧，将她的手拢在手心中，力气有点大，似乎担心一松手她就彻底沉睡了下去。

这家伙不一样，她是在泥潭中独自挣扎十几年，纵使浑身是伤都咬着牙往前爬的人，丝毫没有被痛苦和孤独遮蔽双眼，是只一面，几句交谈就能看穿他的处境的人。

他想起那天傍晚，残阳下透过狐狸之窗映入眼帘的那只深蓝色的眼。

这样的人，不能被诅咒师的肮脏手段摧毁。

他或许可以接受她因疲惫或者其他任何原因离开，但这颗明珠唯独不能碎在阴谋的泥潭里。

“……”

五条悟垂下头，眼罩遮蔽了他的眉眼，安静到只剩下机器声的病房里，森谷萤依然无知无觉地仰望着天花板。

果然，一旦产生了联结，就会变得贪婪，森谷萤说的一点没有错。

口袋里的雪豹木雕轻轻甩了甩尾巴，轻柔的触感蹭过腰腹。

他忽然轻笑了一声，带着自嘲的沙哑，轻声喃喃：“……太狡猾了吧。”

原来他也不例外，不管怎样，他不愿意放手。

他的手指上移，指尖钻入病号服之下，停在她手腕间的那枚勾玉烙印之上。

是不是想办法进入这里，进入这个烙印背后连接着的不知名的地方，就能找到她，就能唤回她？

指尖苍蓝咒力闪烁起微小的光芒，绕过森谷萤的手腕，在烙印边缘试探着。

森谷萤的手指忽然抽动，指尖蹭在他的手腕，五条悟一顿，立刻凑到她的面前：“萤？”

森谷萤的双眼轻轻转动，无神的双眼缓缓地定在他脸上，喉间滚动着，似乎想要说话，他附耳过去，只换来几声模糊的气音。

但足够他松懈下紧绷的神经，他没有推开，牵起她的那只手握在掌心，低声问道：“能听到老师说话吗？”

森谷萤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点了一下，能。

五条悟没有立刻回应，暖黄的灯光映在脸上，唇角挽起一抹柔和的笑意：“那就好。”

“那么，”他的手指在她的手心点了点，说：“一下是正确，两下是错误，来玩盲人问答游戏吧。”

“萤现在安全吗？”

森谷萤的反应了几秒，缓慢点了一下，安全。

“嗯嗯，那老师暂时就不大闹了喔，但萤一直不回来的话，我会伤心到每天哭哭啼啼哦，萤~”

森谷萤呆呆地看着他，显然这话超出了大脑响应范畴，五条悟轻笑，真是的，明明像只呆头鹅，怎么会觉得她这个样子很乖呢。

手指停滞了几秒，缓缓画下一个“六”的数字。

“是要六天才能回来吗？”

一下，正确。

他放松了双肩，半趴在床侧，牵着她的手捏了捏，像只被顺好了毛的大猫，欢快地说：“那就说好了哦，六天不能变回聪明伶俐的小萤，我可就亲自去找老太婆要人了喔，会很暴力的喔~”

御门美津在森谷萤脑海中听到这句话，嗤了一声，这家伙还真是一点没变，难搞得要命。

她垂头看了一眼躺在水泽中半合着眼的森谷萤，算了，反正她不是最头疼的那个。

芦苇轻晃，御门美津起身踏水离去，以后，这里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啊。

森谷萤的意识漂浮在一片漆黑里，耳中传来“咕噜咕噜”的声音，偶然夹杂着一抹尖锐的电子嗡鸣。

不知道过了多久，脑海中传来模糊的呼唤，森谷萤慢慢睁开眼，过了半晌，才意识到自己漂浮在水中。

身体轻盈，下意识想要挣扎，却感知不到手脚，身躯扭动间，一条墨蓝色的尾鳍纱一样划过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