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川之岸,冥水之泮。”
森谷萤的身躯亮起一抹幽光,她昏沉地遵循着本能,缓缓上浮。
“执念如丝,缠身不散。”
身躯抽长,黑发在水中飘荡,像一匹黑色绸缎,双手分开水流。
大脑逐渐清晰,迟缓地思索,这是哪里?
她抬起手,指尖沉积凝固的血块逆转,丝丝缕缕的红剥离化为血线。
……血。
她……好像死了。
在那个怪物杀死姐姐之后,她绝望地嘶吼着,身体里泛起一阵滚烫的充盈感,莹白丝线自指尖衍生而出,杀死了那个怪物……然后呢?
“吾为渡者,且听此令。”
森谷萤放下手,脑海中似乎是笼罩起一片浓雾,模糊了那些临死之前血腥和绝望,昏沉了一会儿,她向水面之上游去。
口鼻付出水面,眼中倒映出一片白茫茫的空间,这是哪里?
一只手轻柔地抚上心口,森谷萤迟钝地仰头,看见一个黑发女人垂眼跪在她头顶,墨绿色的眼睛凝视着她,温和轻柔地咒词从唇间吐出:“献汝真名,夙愿付川。”
……夙愿?
啊……是什么呢?
她的眉宇之间浮现出全然的迷茫,黑发女人一顿,抬起手抚摸了着她的发丝:“没关系,孩子,等到你能释怀的那一天,或许就能想起来了。”
森谷萤抬眼,茫然地望着她,什么意思呢?
她就这样留了下来,变成鱼沉睡在水底,偶尔醒来时浮上来,那个叫做御门美津的女人会叽里咕噜和她说话。
她又一次浮出水面,抱膝坐在水泽之中,眼前是千年如一日的水天一色,芦苇铺天盖地连成一片银白的枯黄交织的海,那些化身游鱼沉睡在水底的灵魂像萤火虫般悬浮在水中,寂静地明灭着。
“你又醒了啊。”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没有转头,不一会儿,御门美津蹲在她身边,侧头看着她说:“这次清醒的时间更长呢,虽然还是傻乎乎的。”
森谷萤抬眼,深蓝的眼无声盯住她,换来她的轻笑,她在身边坐了下来,一同望向水面。
不知过了多久,上层姑且算得上天空的区域开始变得灰暗,似风雨欲来时沉积起云层,空气中弥漫开水汽。
御门美津叹息道:“如今人间好像不太平,有两个傻瓜在外面搞出了不得了的动静。”
“欸……有的忙了呢。”
她听不懂,随手捡起一团飘落的芦花。
“说起来,其中的一个很厉害呢,”御门美津托着下巴,像是在自言自语,喃喃道:“那双眼睛太厉害了,天底下所有东西在他眼前都藏不住,嘛,也有东西他看不出来,你真的是哪里吗?萤?”
森谷萤还是没有理会她,她死得太早了,才十四岁,生前从未听说过关于咒术的事情,御门美津说的太遥远也太模糊,她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那是谁。
这样的昏沉的日子不知持续了多久,[滞灵川]不分日夜,御门美津每次在她醒来都要拉着她说话,内容天南地北,都是她没有体会过,也不了解的东西。
就算她不回应,御门美津也不在意。
有时候她会想,这个女人是不是太寂寞了。
算了,她安静坐在御门美津身侧,无言地听着她的闲谈。
直到有一天,天空忽然裂开一个巨大的裂隙。
森谷萤睁大眼睛,一瞬间无数狰狞的冤魂蜂拥而至,尖利的嘶吼声压掀起巨浪。
森谷萤捂住了双耳,身下冥水中安睡的灵魂被刺激到也一同躁动起来。
御门美津沉下脸,双手抬起竭力维持着[滞灵川]的边界,可天空又裂开了几个大口子,越来越多的冤魂挤入。
森谷萤听到咔嚓咔嚓的破碎声,御门美津咬紧牙关,却逐渐力不从心。
森谷萤站起身,在风暴中张开双手,无数莹白丝线飞舞着,勉力拉扯住即将碎成两半的天穹。
御门美津惊愕地转过头。
看什么,她也只是个半吊子,撑不住多久。
御门美津背对着她站在浪潮中心,轻笑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等一切平静下来,天穹塌陷了一半,被她的丝线织成的网勉强遮蔽住。
那些涌入的灵魂大多被安抚沉入了冥水之下,芦苇荡倒伏入水面,[滞灵川]里已经一片狼藉,但至少核心还在。
御门美津消耗过大,躺在小丘之上陷入了昏睡。
她无所事事地坐在破碎了的天穹之下,抬起头,自从死后,有多久没有见过晴昼了呢?
裂缝之上的天空被分割,也是灰蒙蒙一片,飘着残雪。
现在又是哪年哪月呢?
忽然,她惊愕抬眼,那片丝网被触碰了一下,很轻微的力道,像是猫咪敲门一样。
隔着灰暗的冥水与丝线,她窥见了一双湛蓝的眼。
她一震,呆呆地注视那双眼,脑海中回忆起最后一次仰望仙台晴朗的天空,明媚的光线落在姐姐翠绿的裙摆上。
那时她说了什么?
那双蓝眼睛眨了眨,她忽然记了起来。
她站在那片澄澈的,纯粹的蓝空之下,说:“今天天气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