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嚎啕大哭了多久,森谷萤慢慢地平静下来,身体里的那些堆积了太久的颓丧随着眼泪流走了,胸口空荡荡的,只留下一片轻盈的安宁。
她抽噎着深呼吸,红肿的眼皮厚重的难受,她索性闭上眼,小萤的手一直放在头顶抚摸着,让她忍不住生出了一点贪恋。
过了一会,小萤摸摸她的脸颊,小声问:“哭出来是不是好多了呀?”
森谷萤偏了偏头,把脸藏得更深,嗓子哭得沙哑了,只能发出含糊的气音,于是她只点了点头,发间的百合花随着动作轻晃了几下,她下意识抬手扶稳了。
森谷萤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花是哪里来的?”
小萤脱口而出:“是一个白头发哥哥告诉我的呀,我才找到它的。”
森谷萤疑惑地抬眼,白头发哥哥,脑海中第一时间浮现出一张脸,她认识的人里只有五条悟一个人符合此特征。
可她小时候没见过五条悟,刹那间违和感接踵而至,这个年幼的森谷萤,以及方才声称是重生前的森谷萤的那个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想起小林喉间那枚发出哭嚎的干瘪胎囊,那是咒物还是寄生型咒灵?
不管是哪种,她中了招是事实,那么她们是诅咒制造出的幻影?
但为什么会跟着她进入[滞灵川]?
还是说直到现在她依然在诅咒制造的幻境之中?
小萤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眼睛睁大捂住了嘴巴,尴尬地说:“啊啊啊不小心直接说出来了。”
森谷萤凝目审视着她,慢慢支撑起身体,离开她的怀抱。
小萤有点慌乱,见她坐起身,心一横扑过去抱住她的脖颈,挤进她怀里,腿圈住她的腰耍赖皮,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她,软声道:“对不起,我们确实有事情瞒着你。”
森谷萤面无表情,这熟练的撒娇手段对付保姆阿姨可行,但她可不吃这一套,抬起手捏住她的脸:“‘我们’?”
小萤僵硬住,咧开嘴干巴巴地笑,眼神心虚地飘向森谷萤身后。
森谷萤目光一凝,很好,团伙作案,她没有回头:“还有你的事啊,老太婆。”
御门美津脚步一顿,耸拉着眉眼在两人身边蹲下说:“这可不是我自己的注意。”
话语刚落,森谷萤怀里的孩子开始抽条,手脚变得更长,肩膀舒展开,圆润的弧度快速从脸颊上褪去,眨眼之间,从孩童变成了少年。
森谷萤冷着脸,对上了一双深蓝色,未被受肉污染侵占过的眼睛。
正是方才臭骂了她一顿,上来就和她打成一团的前世幽魂。
两人面对面,眼对眼,御门美津揣起手在两个女孩脸上打量着,前世的森谷萤死去时十四岁,看上去眉眼更加稚嫩冷淡,而今生的这个想把出鞘的刀锋,眉宇间满是不好惹的锋利。
御门美津心想,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都是为达目的不要命的混世魔王。
两人默默的分开,离彼此远远的,仿佛对方是什么宿敌冤家。
御门美津曾经被这两位折磨得头大,见此场景不免幸灾乐祸。
森谷萤:“……啧。”
前世萤扯起一抹阴阳怪气的笑:“干嘛那么大敌意,我是在帮你。”
森谷萤冷笑,真是只有自己才知道捅哪里最疼,她瞥了一眼御门,问道:“所以,怎么回事?别说什么‘我是你’的鬼话,一个人只有一个灵魂,你到底从哪里冒出来的?”
她的声音依然沙哑,语气里的犀利却一如往昔:“难道说,我的重生也是你们做的手脚?”
她忽然想起为什么看那尾墨蓝色的鱼眼熟了,曾经有几次她进入这里时,撞见过御门美津一只手浸入水中,掌心间托着的正是那尾鱼。
前世萤盘膝坐在水中,淡淡说:“我可没骗你,只不过只说了一半真话而已。”
她轻晃了一下垂在水面的手指,在水波中,指尖亮起微光,似萤火虫尾灯般的忽闪忽灭。
“我确实是你,但不是完整的你,我在姐姐死后激发出了术式,和咒灵同归于尽之后,灵魂就进入了这里。你说得对,一个时间线上不可能存在两个一模一样的灵魂,所以在你重生的那一刻,我放弃了作为‘灵魂’而存在的身份。”
森谷萤蹙眉:“什么意思,那你现在是什么?”
前世萤嘴角绽开一抹轻笑:“什么也不是,我只是过去的定格,只是抽离出的意识集合体,就像是被删减出去的胶片,或是木材变成木雕时遗弃的木屑。”
御门美津接上话,对森谷萤说:“是我把她生前的记忆弄成意识碎片投射到你身上,让你看见上一次的结局,刺激你提前开发出术式。”
森谷萤沉默片刻,问道:“为什么现在才出现?之前一直待在我的身体吗?”
她凉凉地瞪了御门美津一眼,御门美津顿时举起双手,一脸冤枉地大喊:“喂喂喂,我可真是冤枉的,明明是你自己不小心中了诅咒,那玩意可是‘灭魂鼓’,要是被它困在精神世界的幻境中逼疯,那可是魂都不剩啊!我只好把萤叫醒帮你。”
“我又没说是你搞的鬼。”
御门美津噎住,讪讪闭上了嘴。
森谷萤额角胀痛,疑问太多了,怎么投射的?这样算是平行世界还是真的重塑了时间线?
她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她为了救雪纪,御门美津呢?这家伙说的一直在注视她,原来从她重生回来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她审视着两个人,御门美津叹息,这又多疑又死倔的脾气真是死过也没改半点。
前世萤安静地垂眼,手腕以下的肢体已经化为了流萤般的细小光尘:“我撑不了多久了,我和御门的束缚因为你学会了反转术式,已经激发了。”
御门美津叹了口气,神情里是终于来到这一刻的如释重负,和一丝深藏的颓态,看向森谷萤:“说得再多,不如让你亲眼去看,亲身体会,我说过了,到时候你会明白的。”
她起身走到前世萤的身边,和她并肩而坐,巫女的绯袴和她的白衣一同浸润在冥水之中,姿态如此自然,好似他们这样相伴着看过了无数次芦苇摇曳,金鱼跃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