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嘟——
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夜晚。
冰冷的江水包裹全身，水流声伴随着激烈的耳鸣。
咕嘟——
土腥味的水不断从口鼻中灌入，直到肺里传来刀割和火烧般的疼痛。
刺激得他不停想要咳嗽，可一张嘴却又让大量冰冷腥臭的水继续灌了进来。
然后，便体会到痛苦至极的窒息感。
咕嘟——咕嘟——
愈发清晰。
随即猛然睁开眼，却又骤觉双眸刺痛时。
才发现，原来刚才的呛水和窒息感。
并不是错觉。
他正身处于水中。
因为缺氧而不太清醒的大脑，让他以为自己是回到了跳江自杀那天。
而这几个月以来的经历，不过是濒死前的幻觉罢了。
只是在意识将要沉寂下去时，他本能的顺从了一股突然自身体内部涌现的力量。
再猛地张手向两旁一推。
白光亮起，流水在他身旁退去，形成干燥的真空地带。
接着下方的水流突然汹涌，直接推着他的身体向上而去，最终露出水面。
口鼻接触到空气的那一刻，恍若隔世，有如新生。
水流继续运载着他的身体，直到将他送到岸边。
他手脚并用，艰难地爬上了岸。
一边剧烈咳嗽着，一边呕吐出刚才呛进肺和胃里的河水。
好一会儿，才开始喘息，浑身脱力，靠在身后的金属围栏上休息。
然后看着眼前黑暗中的泰晤士河，沉默了良久。
好累。
好累。
好累。
要不就这么算了吧。
算了吧……
……不，不行。
要做的事还没做完。
都到这里了。
来都来了……
如果什么都没做到，那也太遗憾了。
更是浪费了这第二次的生命。
他挣扎着，拖着身上被河水浸透的沉重衣服。
还有沉重的身体。
慢慢站了起来。
然后开启传送门，走了进去。
……
史蒂夫闭目平躺在客厅的沙发上，两条胳膊枕在脑后，其实并没有睡着。
超级士兵的听力一直捕捉着卧室中少年轻微的呼吸，不曾分神片刻。
只是脑海里却总是忍不住回响起索尔那句话。
【He is Dead.】
然后再想起下午那会儿绞痛般的心悸。
眼前仿佛也浮现出少年无力倒地、浑身是鲜血的身影。
还有在他胸口处，那被锋利的刀刺穿后的血洞。
深可见骨，好似还能看到那颗正在逐渐熄灭的心脏。
令他一遍又一遍的意识到。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的男孩又离他而去了一次。
而当时他不在那儿。
所以，无法拥抱他的余温，留住他的心跳。
甚至连拯救他的机会都没有。
——但也幸好没有。
只是大兵并不为此庆幸。
只觉得为什么自己会这么无能为力。
他以为少年来到了他的世界，他就终于可以好好护他周全，让他安然无虞。
但是他错了。
他错估了这个世界的危险。
他本不该遗忘，他的世界根本不比少年原来的世界。
他太因侥幸少年来到这个世界的欣喜、和贪心想要将少年留住的私欲而自大。
于是自食恶果，让少年再遭杀身之祸。
It's on you, Steve Rogers.
It's all your fault.
是你害了他。
是你把他牵扯进来，却又保护不了他。
所以。
如果你不想再让他受到伤害……
也许，最好的办法……
Maybe the best way… is to… let him……
*
可即便只是想想。
最后的那个单词——「go」。
也仍旧无法在心里念出。
只有无尽的酸涩从中涌来。
他做不到放手。
他当然做不到。
如果连他都放手了。
在这个世界上，他的小主人还能有谁可以依靠？
没有了。
是的。
他就是自私。
在他的男孩这件事上，他和任何一个卑劣者没什么两样。
就是想要自私地，将他的男孩完完全全地占为己有。
【I love you, Cap.】
他好像听见少年的声音了。
【I would do anything for you, not just because the love.
【But also because you deserve it. You all deserve it.】
从回忆深处慢慢袭来——
【……
【But, you're always the special one for me.
【You know that, right?】
愈发清晰。
——愈发清晰……
【Love you so、so much, Cap.】
他的小主人在一遍又一遍地呼唤他。
亲昵又暧昧地在唇齿间轻咬他的姓名。
【Steve? Steve!】
然后很不好意思地看着他笑了。
【嘿嘿……】
让他也不自觉勾起唇角。
曾经少年对着玩偶说的每一句话，此刻都开始在他耳边回荡。
那一幕幕——
少年轻吻他面颊和脑袋的画面。
再轻轻勾起唇角，噙着赧然又纯真的浅笑。
那双如此漂亮的眼眸中，唯余他的倒影的时刻……
如此清晰的浮现在脑海。
少年不会知道，当他旁若无人的诉诸爱意时。
会有一双同样饱含炽热的眼睛，正无声又青涩地回应着他。
那些美好的回忆如此清晰。
光是想起来，就是会让唇角慢慢上扬的程度。
令他无法自控地为之着迷。
所以何谈放手呢？
“我就是做不到在有能力的情况下眼睁睁看着她去死！”
“并且不只是她，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对我来说都一样！”
早先，少年在激动和焦急之余大声说的话，和那个对他说「我能为你做任何事」的黑发身影重合了。
……这就是逐渐腐蚀掉史蒂夫·罗杰斯那颗坚定心脏的人。
从始至终，都未曾改变。
……可我究竟该如何从危险中护你周全？
他多想让他的男孩只做一个，如同在另一个世界那般，再普通不过的人。
平凡，却也远离危险。
甚至私欲所致，希望少年永远只待在一个他随时能守护着、绝对安全的地方，不要再遭受苦难。
亦不要让他再眼睁睁目睹一次死亡，而他对此完全无能为力，根本无力阻止。
但他知道，自己没有办法成功的。
当罗维亚今天第一次在自己面前一意孤行的离开后。
他就知道，自己这辈子绝无可能让少年只老老实实待在自己身后了。
他的小主人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追求，也有自己的坚持。
少年的灵魂——自他向少年坠落时便知道——
啊，那究竟是多么温暖、又多么期盼着能够闪耀的光。
而当他来到自己的世界，拥有了那份神奇的能力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