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东宫回来,靳红昭便在院中点灯,坐于花瓣落尽的梅树下,一边等待家中暗卫报回来消息,一边回忆他们的十二年。
五岁初识便赐婚,她那时不懂夫妻意味着什么,但阿霖看自己的目光,与祖父谈起祖母、父亲望向母亲时一般闪耀。
就相视一眼,那双眼睛便抹去了她得知县主之位,换回一个文弱皇子未婚夫时的郁闷。
祖父与父亲常年不在家,祖母端庄高贵,母亲不爱抛头露面,堂妹说话不大好听。
是他日日来安国公府陪她,一词不变地夸她枪挥得稳健、刀耍得凌厉。又带她转遍盛京,熬过那段熟悉京中新家的难挨时光。
尔后那么多年,只要出现在她眼前,他总带着和煦的笑意,在侧目可见的身旁,眸中偶尔会有转瞬即逝、她看不懂的灼华。
到三年前她开始渐渐懂得男女情愫时,他已经很忙。可不出三日,总有他的信到。
纤细的峨眉月悬空,小月牙光亮黯淡,可夜空并非一片漆黑。白日晴天雨,夜里满天星,终究是光,胜一筹。
丑时末,绿萼领暗卫进院:“姑娘,人回来了。”
暗卫传来皆是好消息。
明日,半数官员上不了朝。朝会诬告至今,过去三日,各家已核查一清二楚。朝臣立场,在祖母与卫丞相眼中,彻底分明。
涉及通敌叛国的,直接被暗杀在家中。仅仅是立场相对,但并未苛待过百姓的,自然也会留下生路。
这些人中,亦有少许太子三年来各地游说、收服的能臣倒戈。他们有的被士族利益打动,有的则是家中受制于人,但无一人欺压百姓,为官不仁。这也向祖母证明,他为君辨臣的能力,足够。
听着暗卫毫无情绪波动的回禀,她不自觉想到一个问题。
站错队的人,就一定叛变了吗?
直到暗卫说完,身上伤也不做处理,便不多一句转身离去,继续办事,她忽然明白过来。
从前阿霖是仁善的储君,选贤举能,是为以德服人。如今他要迈前一步,意味着他需要的是真正择他为主的忠臣。
不只是忠于王朝、责任,更是忠于效力的君王。
修补千疮百孔的王朝,需要的是君臣绝对的一心。
没多久,安盛那头的暗卫也回来禀告,名单的人,全死了。
靳红昭在院中坐到天亮。她看看天色,指节收紧,轻喃:“该早朝了。”
绿萼小跑进院喊:“姑娘,将军回来了!正往宫里赶去。”
表姐和阿玥一同开门出来。姐妹三人相视一眼,彼此点头,便去准备各自事宜。
靳红昭策马奔往皇宫。
她知道,父亲一旦见到困他之人,不出手伤他,便会察觉计划变动,想尽一切办法回京。
宫墙门口,她终于与一年多未见的父亲相见。
他满脸风霜,铠甲笨重,依旧魁梧如老树。
父亲翻身下马,快步向她走来。
“昨日城门一事,爹已经听百姓讲过,你娘可好?”
“爹安心,娘只是老毛病,如今爹回来,娘想必即刻便会好起来。”靳红昭答完,与父亲边往宫门走,边递过一颗药丸让他吃下,再轻声道,“朝会上,爹就说是被西辰的人下药捆走,查明才赶回。咬死军中朝中,定有与西辰通敌之人,请求征讨西辰。”
靳韫眼一瞪,仿佛不认识眼前女儿。
“昭儿,你知道多少了?”
“或许,比爹知道的更多。”父女俩已靠近宫门,靳红昭郑重快语,“眼下不是说话的时候,爹务必记得。”
让侍卫通传后,靳红昭跟着父亲进了宫。
父亲直奔朝堂,她则等在台阶下。
这里距含元殿太远,她无法听清朝堂对话,只是父亲进殿不久,便听到里面吵作一团。
***
靳韫走进含元殿,险些傻眼。
朝中一半是定安军五品之上的将士,母亲、儿子亦站于朝堂上,甚至连久未露面的英国公都在其间。
而龙椅上那昏君,脸色铁青。
他规矩行礼:“陛下,不日前臣被西辰敌军偷袭,军中与朝中必有勾结敌国的叛臣!西辰降后不过两年,又起贼心,臣请旨出征,这次定让他们对我大启,俯首称臣!”
宝庆帝脸色沉得更狠。
哪知,靳韫话音才落,人就眼前一黑,昏过去了。
朝中乱作一团,没多久,御医被匆忙叫上朝,为昏迷的靳韫诊脉。
“回陛下,大长公主,靳将军内息混乱,应当才受过不轻的内伤,最好立即回府修养。”
宝庆帝面色灰败,不耐地摆摆手道:“速抬去偏殿,与靳元帅一同诊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