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先是老子拖着残躯上朝解释,昏死在朝堂,现今儿子也是被叛臣贼子迫害。太子,你是想让靳家成为将门下一个林家吗!”年迈的英国公声音依旧浑厚,语中仍是当年震慑千万敌军的气势。
君景霖冷着脸,并不似从前那般谦和示弱:“孤承认受人蒙骗,但绝不是有心要陷害。孤敬国公是英雄,却不该在朝中如此放肆!”
“太子,你才该放尊重,英国公何来放肆?”
嘉和大长公主开口,方才还有的窃窃讨论声,霎时间止住。
他们都见到了公主袖中取出的圣旨。
“父皇遗诏,朝中遇军政不决,可由英国公府决策。如有必要,可先斩后奏。”
朝堂上没有任何人质疑遗诏。
满朝文武,除方丞相、楚尚书,宝庆帝无一人可用,他培植几十年的朝臣,有的昨夜暴毙于家中,有的称病,还有的请辞。
而他,甚至还没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何事。
嘉和大长公主继续开口:“朝中遇朝政不决,可由清河崔氏家主决策。同样可以先斩后奏。”
朝中目光纷纷投向昨日还含冤被禁足府中的崔见深。
“太子,方丞相,在洛云府,你二人勾结西辰皇室,意图害我靳家小辈。回京后,你们又将西辰太子藏匿,企图毁灭证据。如今,吾儿亲自指证,有奸细与西辰勾结。证据确凿,你二人还有何话可说?”嘉和大长公主再行逼问。
朝中重臣早有闻,靳家嫡长女在洛云府遭人下毒,已委身于太子。故而两人回京后,原本沸沸扬扬的退婚一事被搁置。
但谁也没料到,大长公主为了坐实太子罪证,竟会将此等儿女私事在朝堂明言。
方丞相跌跪下来:“殿下明察,臣只是依命办事,完全不知此间牵连!”
“本宫不会冤枉任何人,此事便由大理寺彻查。不过高大人昨日说是奉皇命搜查安国公府,惊扰元帅养病,又毁坏丹书铁卷。本宫已经将他关押在刑部,还请崔尚书查明,他昨日无礼,究竟奉的是哪家、皇命。
太子与方丞相勾结西辰一事,便暂且由大理寺少卿代掌,刑部协办。”
崔见深与林仲钦一同站出:“臣遵旨。”
宝庆帝面上隐隐可见青筋暴起,他死死盯着被自己皇姑母轻握在手中的陈旧圣旨。
军政、朝政受英国公府与崔家管制,可这么多年,她竟从未拿出来威胁过自己,以至于他以为遗诏不过是虚张声势,以为老东西与父皇不会舍得皇权旁落!
守护遗诏的,还有安国公府与镇北侯府。他们两家,又握有何种牵制他的权力?
越想越失了力气。他安插在逆子一派中的棋子,这几日被接连拔出。置于定安军中眼线,也被魏王一夜灭口。魏王甚至还连夜进宫与他撕破脸,全然不将他堂堂帝王放在眼中。
此刻,崔见深与林仲钦在大殿上,对一个半截身入土的女人跪地称臣,尊她为君。
他依旧毫无办法。
宝庆帝阴狠的目光从嘉和大长公主、英国公,移到跪地的崔见深、林仲钦、方丞相,最后,落到眼中同样显露不甘的逆子身上。
他呼出一口浊气,心气骤然理顺良多。
“千牛卫大将军、金吾卫大将军听旨,协助大理寺与刑部,将大理寺卿假传圣旨,以及太子等人与西辰勾结一事查明。无论是何身份,朕允你们,先斩后奏。”
散朝后,靳红昭在台阶下,见君景霖与方丞相一同被一群侍卫围住,往白虎门方向去。
那是去大理寺的方向。
很快,宫人来报:“靳大姑娘,公主请您去含元殿偏殿。”
靳红昭跟随宫人,在含元殿偏殿见到祖母、弟弟,还有眠于榻上的“祖父”、父亲。
“昨日大理寺卿闯入,惊扰你们祖父休息。十年来,他身体一直没有起色。昨日在病榻惊闻陷害,险些当下便去了。当年本宫得一神药,可使将死之人短暂续命。
如今药效已过,药石无医。御医说,再有小半个时辰,你们祖父便会有最后片刻的清醒,回府已来不及,你们就在此,与他见最后一面吧。”
靳安盛眼泪“吧嗒”便落下来。
靳红昭恍惚想到祖父受过的屈辱,远胜眼前,也红了眼。
堂妹被祖母遣人接来殿中时,“祖父”恰好醒来。他黑纱蒙眼,口已不能言,只是手与孙儿三人握在一起。
不到一盏茶功夫,手劲泄去,再无声息。
御医上前诊脉后,哽咽叹息:“节哀,靳元帅去了。”
听着弟弟妹妹的哭声从压抑到大声,靳红昭见到祖母眼中沉寂而陈朽的哀悼。
祖母从殿外叫来两名老将,将祖父与父亲背在身上,一同走出偏殿。
殿外,红眼的将士跪成一片。
他们哭声喊着:“恭送元帅回家!”
靳红昭忍不住去想,祖父去世那日,她在做什么?
七岁,她好像日日都在无忧无虑的笑闹。
这般回忆着,她眼泪也尽数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