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抬抬手，让众将士起身。“祖父”衣衫简朴沉暗，面容毫无血色，整个人不见一分情绪波动，却无端让人想将他与身着道袍、容光焕发的魏王相比。

或许，是“祖父”身上也有淡淡的樟木香，以至于方才走来的几步，透出一股纯正的道骨仙风。

这些无关的思绪的很快被收束，靳红昭听祖母问道：“皇弟今日怎么在此？”

魏王谦和解释：“去白云观时，路过。倒是皇姐，竟将靳元帅藏了十年，没让任何人知晓。”

戚嬷嬷撑开伞，给祖母两人举着。祖母沉静的目光对视魏王，语气不怒自威：“当年皇弟来探望过，元帅伤成那般，这些年来天材地宝不断地将养，如今日勉强出行仍是不堪重负。

若非大理寺卿闹到安国公府，说要搜查叛军，又得知太子在城门口扬言要斩定安军将士，本宫也不敢叫元帅出来吹这湿风。”

“祖父”没有开口，轻微的几声咳嗽，透着生机寥寥的虚弱。

又有老将疾声喊：“请元帅回马车上，保重身体！”

祖母没有推脱，让人将“祖父”送回，而后，将目光投向君景霖。

“太子，圣旨可要给本宫再念一遍？”

君景霖神情绷紧，顽固的坚持终于有了一丝退意。

“既然靳元帅没有失踪，许是大理寺调查有误，孤这便回去，请旨复查此事。”

祖母的声音提上去几分：“太子未免说得太过轻巧，眼前，可已有两条人命。若本宫未到，你是否连靳家儿女都要斩于此处！”

君景霖攥住拳，像是极力压制愤怒。

“忠武将军乃是自尽，壮武将军作伪证被拆穿，死有余辜。但无论如何，毕竟有孤失察之责，查明一切后，孤自会给众将士一个交代。”

“此事太子不必再插手。大理寺卿擅闯安国公府，不仅惊扰养伤的安国公，更毁坏圣宗赐下的丹书铁卷，本宫已对他略施惩戒，押送去大理寺狱。”祖母似话家常般讲述完，又看回魏王，“至于太子，皇弟以为该如何？”

魏王置身事外般淡笑一声：“皇姐说笑，弟不懂这些。不过，方才观太子言行，倒与往日恭顺十分不同，的确要好好查。”

靳红昭心头一紧。

果然如阿霖所说，当众坏事，魏王一见无法按计划拉下定安军，必然会将矛头指向他。他便可以顺利入狱，去走下一步路。

她扼制住自己继续去想，使人胆怯的下一步，告诫自己，绝不能泄露半分不舍，成为拖累这场生死局的人。

觉察一道目光，温柔拂拭心上挣扎。随后，她听到阿霖冷声吩咐一句“金吾卫，放行”后，让出入城的道。

众将士又纷纷跪地拜谢大长公主，起身后，大多已热泪盈眶。他们挺直腰杆，步伐整齐划一地迈入盛京城门。

金吾卫瑟瑟垂头，百姓雀跃欢腾。城门外一时说不出是萧瑟，还是热闹。

只是天上雨还在落，地上血还未凝。

城外送行的百姓止步于城门，城内亦有欢迎将士回家的子民。靳红昭不回头一眼，只与弟弟、裴霁云并行在队伍最后。

三人默契相望，什么话也没说。

主将失踪，余下顺位管理者，恰恰是战死的从三品田副将、自尽的正四品刘副将。去兵部述职一事，便落到正四品轻车都尉身上。

这位徐都尉年纪不过三十出头，靳红昭离开岭东关时，他还只是一小卒，因此并不认识。但方才那些她辨认出的叛者中，并没有他。

而之后事宜，她心知急不来，只能尽量安抚自己，耐心等待。

回到府，她便同弟弟赶去蕴兰居见母亲。郁嬷嬷却告知，祖母为母亲点了安神香，如今人还未醒。

祖母显然是不想母亲再受刺激，也担心母亲受惊会眼盲之事暴露。

她回郁嬷嬷道：“我娘醒来，请嬷嬷遣人来通知。嬷嬷放心，一切都好。”

始终迈进的步伐总算缓和下来，靳红昭回头就见身后风尘仆仆的弟弟欲言又止。她心疼地掸去他身上尘土：“家中事情不急，你先去换洗一番，若精神尚可，再来落梅院寻我。”

靳安盛迟疑片刻，点头：“我听阿姊的。”

***

落梅院中，靳红昭没料到，一贯同阿玥不对付的堂妹竟坐在阿玥身旁。

她将枪交给绿萼，对三人道：“我回来了。”

堂妹一拍石桌便站起身，张嘴要说话，又扭头看看另外仍坐着的两人，咽了咽喉咙，没出声。

靳红昭走到石桌边，坐下道：“阿晚早上做得很好，祖母来得及时，定安军还算无恙。”

“那大伯……可有下落？”靳晚霜一边追问，一边坐回椅子上。

靳红昭摇头，但脸色不算沉重：“一定会找到的，别担心。”

“绘春去了城门口，她说，祖母带祖父去了，是真的吗？”靳晚霜又问。

靳红昭避开她热切的眼神。

祖母没有告诉她“祖父”出现后的安排，但无论从“祖父”今日所表现出来的虚弱来看，还是激化矛盾的角度，这个“祖父”，恐不会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