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红昭僵挺脊背,握紧手中枪杆,将全身力气附着枪身。地面被强韧的红绸木戳入近两寸深。
民意声声似浪潮卷来,城外两相对立的人,却在声浪里对视沉默。
城楼上,一直盯向自己的凶光,正从城门口向他们靠近。
靳红昭知道,魏王,来了。
月前与阿玥设计落水的生辰宴,其实是靳红昭第三次见到这位蛰伏四十载的幕后棋手。
祖父失踪,他来探望过祖母。
青峰山剿匪归来,他恰巧回京。
如今,他们第四次相见。魏王一身深蓝道袍,依旧未显露半分如祖母皇室镇山石般的威严。可一股扭曲的杀意,却没被他那身道袍盖住。
昨夜便震怒,今日特地来观赏自己的杰作,却反而亲眼见算计难成。想必他的怒意,该更盛了。
魏王步步靠近,靳红昭唇角牵出一抹若有似无、虽苦却坚的弧度。
武有所成以来,这是她第一次摸不到一个武者的底。幸而他狂妄且阴暗,不会懂少年人视死如归的勇气。他不会信,一个有定安军做靠山的太子,却不追权逐利,十年如一日地扮演逆来顺受的退让者。甚至,任一个他根本看不起的傀儡皇帝搓圆捏扁。
因他生不出疑虑,所以收不住傲慢。
靳红昭眼眶通红,对视的眸底闪过最后的柔情,无声地告诉君景霖。
魏王,信了。
该庆幸魏王信了这骗局,可殉道者从容的勇气,却如利箭戳穿她的骨肉,痛得忍不住想要喊疼。
若喊出她疼,阿霖会停下吗?
若魏王没被骗住,她能就此宣战吗?
明明手握神兵,可以一□□穿这罪魁祸首。可没了魏王,百年的棋局仍在,还会有下一个与士族、敌寇联络的新棋手。
一如她面对罪证之初,选择退婚,是因不能驱敌入暗。换一个棋手,是将可控之局,变为不可控之险。
她什么都明白,亦没有退步,只是好像使劲全身力气,也快要克制不住身体的颤抖。
直到魏王已经走到定安军前,那股难以忽视的樟木香气随之钻入鼻息。
她移开眼,去迎上魏王的视线。
冷静下来这一刻,她才真正理解,阿霖始终卓立的坚定从何而来。原来,刻在骨子里的使命,会强制管束一切不识时务的痛苦。
带出入地两寸的长枪,靳红昭抱拳作揖,声音哽咽:“见过魏王殿下。”
魏王眉头微挑,连续积压的怒意驱使他本性暴动。
靳红昭却似毫无所觉,继续扮演那个愤怒、骄傲、涉世未深的将门武女。只是余光瞧瞧扫过魏王腰间陈旧的香囊。
魏王没有立即回应她,仿佛在等她下一步动作。
可笑,当年面见圣宗帝都可免跪,一个为私欲几十年不敢做自己的假道士,也妄图让自己跪他?
魏王不开口,靳红昭却不同他僵持:“魏王殿下是来为定安军主持公道吗?”
“本王不问朝政近四十载,并不清楚此间纠葛。不过,若太子要诬告定安军,本王自是会管的。”魏王终于回她,淡淡的语气里硬是叫靳红昭听出后槽牙的崩裂声响。
君景霖毫不客气反驳:“孤奉父皇旨意行事,魏王殿下虽是孤的长辈,可应当无权插手朝政吧。”
魏王闻言,眼中一闪而过戾气。收的极快,若非靳红昭余光一直注意他,恐难察觉。
“魏王殿下,臣女方才已全然揭破圣旨中的每一条罪证,可太子却仍不管不顾要执行圣旨中罪罚,这还不够坐实诬告吗?还请殿下替定安军做主,重审案件。”靳红昭当即斥告。
她当然知道,魏王露面,是因刘副将翻供,有心让其他眼线出言作证,只是还未下定决心。
那便让她与阿霖,一同“帮”他做决定。
君景霖继续与她相辩:“方才分明是你们逼死刘副将,他别无选择才自刎,怎么能算证据?”
“够了,不必再吵。”魏王听着两人吵闹,面上眉骨透出的阴沉散去,眼底有了笑意。
“若太子所言当真,即使刘副将被逼死,总有其他知情者。”
靳红昭当即转身。除安盛与阿霁官阶低,年纪小。她正对百余名从五品之上的定安军将士,皆是四十岁上下的叔伯,以及几位祖父同辈的老翁。
她的声音铿锵有力:“定安军同心同德,我们绝不畏惧猜忌流言!”
话落,她敏锐捕捉到二十余双或闪躲、或愧疚、或忌恨、或阴晦的眼。
这是祖父与父亲悉心栽培数十年的定安军核心将领啊!背叛者,怎能高达两成?
这些人互未相看,竟是彼此不知其身份。
呵,可见魏王亦晓得,小人同而不和之理。
刘副将进了安国公府,靳红昭便交代绿萼派府中暗卫去探军中情况。
安盛聪慧,他担心加剧父亲失踪的影响,也摸不清刘副将失踪究竟有何意味,便对外说刘副将急火攻心,忽然昏迷。而后,便与好友轮流照看。
心照不宣的默契,让她更好地安排行动。
人群沉默半晌,魏王接话道:“不错,本王虽多年修道,远离朝堂,但也曾是诸位同袍。若各位将士有冤屈、有胁迫,本王不会坐视不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