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乍暖还寒。分明晴阳悬顶,却见细雨斜风,丝丝缕缕无声落铁衣,映于淡烟日下,晶莹剔透。
只是,仍不及前列将军们眼眸通透。
主将途中失踪,众将或许便心中有数,回京恐是一场疾风横雨,却无人胆怯逃离。他们将五万同归的战士留在城郊,只率军阶从五品之上者入京。
是心不甘,也是底气。他们分明得胜回朝,为何要因帝王忌惮,权贵倾轧抹去一身荣耀。
久经沙场的老战士,无一人康健。瘸腿、断臂、毁容,不过是可以笑谈的轻伤。残肢瞎眼的,还得庆幸活着。
他们相信这王朝无数日,维护这土地几十年,不惧不退赴约在此,眼中所求,是一个公道。
靳红昭微抬眸,凝视神情淡漠的君景霖,字字清晰逼问:“敢问太子殿下,凭何来斩定安军这些身负荣光的将领!”
君景霖淡扫过右后侧高进手中的圣旨:“念。”
高进抖抖衣袖,慢腾腾展开圣旨,尖声刺耳:“门下:将帅之刃,国之利爪。国以厚养武臣,武臣当以忠武事国。怎奈定安军主将、冠军大将军靳韫,居功自傲,独断专横,勾结朝臣。
感其功德,曾使国之太子多番劝告。然其刚愎自用,乖方征伐,更率二十五万定安军,犯下通敌叛国之举。
经太子调查,大理寺核查,罪证昭然,法所难容。
定安军副将八人,主将一人,主帅一人,宜斩于国门外,其家族朕虽念往日,却不敢私。宜削一切官爵,待大理寺宽则量刑。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二月东风,混杂新草凉苦,泥土芬芳。
靳红昭对高进垂眼冷笑:“可笑。”
她缓缓转视,上下打量一番纹丝未动的君景霖。他墨青色长袍翻飞,墨玉笄清高矜贵,那双曾见过数次悲喜的桃花眸,对她视若无睹。
靳红昭伸出手,朗声质问:“敢问太子殿下,圣旨上桩桩罪证的证据何在?”
定安军百余战士两侧,是一路追随、喜迎定安军归京的清贫百姓。
城门内,郑燕秋、李玉莲和卫琰宁三人,更是呼唤来了数以千计的盛京子民。
靳红昭质问声落定,她便听燕秋三人比她更豪迈地齐声喊道:“定安军为捍卫疆土,一往无前。今大胜回朝,主将失踪生死未卜,却遭污蔑。还请太子殿下拿出确凿证据,莫寒天下将士之心!”
随后,城外百姓自发齐齐跪下,城内城外此起彼伏地响起震彻云霄的高喊。
“请太子殿下拿出确凿证据!”
“请太子殿下拿出确凿证据!”
“请太子殿下拿出确凿证据!”
……
君景霖身侧,跟随来执行圣旨的高进、郑琦霆脸色大变,其身后的一众金吾卫更是慌神。
高进的声音,比一盏茶功夫前,更加尖锐:“大胆!你一个罪臣之女,如何敢威胁太子!”
“究竟是谁大胆!一个小小内侍监,也敢替太子做决断?”靳红昭睨他一眼,见君景霖牙关紧锁,俨然怒不能言。
像是做出决定般,她迅疾果决拔出插地的长枪,指向君景霖脖颈。
“太子殿下,我要证据。”
锐利枪尖割断他几缕发丝,君景霖双肩有一瞬微抖。良久,像是努力维持平静,却仍泄露一分恼怒般,缓而重声对唯一脸色如旧的卫瑾行道:“把证据,给她。”
卫瑾行本已拔出腰间佩剑,还未来得及指剑向她,便不得不收回。他从胸前取出数封信件,刘副将、田副将签下的供词,还有那些她与钱庄、粮行等交易记录。
靳红昭沉着脸认真翻阅,耳边又听高进尖声讽刺:“你可别想着撕毁证据。太子殿下高明,昨夜命人将证据誊抄了一份带来,可见是算准了你这昔日的天之骄女不会死心。
臣劝你乖乖让开,待处置好叛军,太子殿下或许还能给你份体面。”
不知为何,这种往日谨小慎微,一时得势,言辞竟像恨极靳家一般的张狂做派,令她觉得十分熟悉。
靳安盛到底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年,便是一众叔伯拉住他不许冲动,此时也忍无可忍地冲出几步怒喊:“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这样同我阿姊说话!”
靳红昭回眸,冲弟弟摇摇头,靳安盛这才回退。
她先抽出刘副将、田副将签字画押的供词:“太子殿下好手段,竟用父亲麾下这两员猛将做伪证。可云麾将军已经战死,只剩忠武将军一人。我们如何知晓这供词真假?”
君景霖依旧神色淡漠,温声发冷:“此供词乃是孤两年前,亲自前往穆原府时,与两位将军当面问询时所立,你既不信,便让忠武将军出来当面对质。”
裴霁云将失踪几日、连夜送回的刘副将喊出阵前。
刘副将当即跪倒在地,整个人瑟瑟发抖。醒时见自己回到军中,他便知晓自己完了。
君景霖低头,眼神若有似无看向他道:“忠勇将军,将当日与孤所说,原原本本再说一遍。”
刘副将哆嗦得更厉害。他抬起头,却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