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荣寿堂中居然有这样一间狭小、昏暗的密室。

戚嬷嬷点亮莲花灯后，便退出密室。室内亮起的瞬间，靳红昭一眼便瞧见一件竖直挂立的战甲。铁衣冷硬，却一尘不染。

它吸引着她情不自禁走近。不知是否可以触摸，她便没有伸手，只是问道：“战甲不是祖父的大小，这是谁的？”

祖母眼盯着铁衣答：“这是当年的定安军副帅、一位比你祖父更勇猛的女将星留下的战衣。”

靳红昭脑中闪过一个名字，惊讶道：“这是常瑛将军的？”

祖母语气略有起伏：“昭儿也听说过常将军？”

靳红昭点头，忽然意识到：“常瑛将军也是那位创建定安军的王爷收养的孩子之一？”

“不错。”

她以为祖母会继续那段往事，可祖母却转头看向其他物品。只见祖母从桌案举起一把刀锋仍亮，却显然久未染杀戮的长刀，脸色露出极其少见的怀念，又夹杂释然。

“这是本宫的刀，不如昭儿的宝刀锐利，却也陪伴本宫十数载。”

靳红昭听傻了眼。会不会武，她几乎一眼便知。祖母……绝不可能有半分武艺。

她心中惊起一个可怕的猜测——祖母也中过炽毒！

密室逼仄，使她有些喘不上气。而祖母却已悄然放下长刀，眼中早复辟往日的无波古井。这份宁静，却让她更觉所猜无误。或者说，祖母方才之举，便是在告诉她此事。

“眼线当真遍布渗透到这样的程度吗？”她的心神与理智，彻底从悲戚懊悔中被拉回。

祖母并未解答她的疑惑，也不看她，只是手指轻轻扫过桌上的一应旧物。染血的旧衣、生锈的枪头、破旧的香囊、一个白瓷酒壶、一摞大碗……

最终，祖母将一条细长陈旧的黑色眼纱挑起。眼纱自掌心垂落，无风故而笔直，尤显肃穆沉闷。

“昭儿幼年熟读史书，却不知史书所记，不过是往昔中最平淡的一角。”

“平淡？那时东影夺占大启三府七州，西辰、北梁各夺去一府并几州。大启百姓沦为别国奴隶，民不聊生，定安军更死伤无数。怎能以平淡形容？”她当即反驳。

“民不聊生？”祖母竟然冷笑一声，“当年东影攻占两江路三府七州，共一百零二县，再无一百姓。”

靳红昭瞪直眼猛然向祖母看去。再无、百姓？

“……他们屠了城？”

“一百零二座空城。甚至连尸骨成山都谈不上。过一县，他们便纵火毁一座城池。一百八十余万户，共计五百余万百姓，全数被他们放火烧做灰烬。”祖母压抑的声音，失了往日庄重，透出逼人的恨意。

她心如巨石压顶般沉重，眼前仿佛可见死寂无边的残垣断壁。她没问为何这些不在史料中。她明白，胜者才有资格落笔。

“东影崇尚神佛，并未对寺院出手，可三府七州的五座寺院，却都没能幸免。”

祖母话音一落，靳红昭双眼便敏锐扫到一只烧成半焦的木鱼。随即，她又听祖母道：“你眼前这只木鱼，是洛安寺的。他们大军主将进寺里求福，被寺众锁住，一把火同归于尽。听闻，其余寺院有的下毒，有的拼命，也都断了传承。”

祖母这才将目光看向她：“神佛无界，空门之人尚且因那人间炼狱，被触动嫉恶如仇的凡念。昭儿如今还觉得，身为太子，他有任何理由去计较代价吗？”

靳红昭此刻处在极大的震撼里，也明白祖母的话无一错处。可她仍无法甘愿默许此事：“为何非得要走这样极端的一步？”

祖母将掌中那条黑纱，递给她，声音有些颤抖：“这是你祖父，唯一的遗物。”

靳红昭接过黑纱的手猛然一攥。她想过祖父或许早已不在人世，可“唯一”两字，竟使她有些承受不住，甚至生出一丝想要逃离密室的心理。

沉寂良久，她才开口问答案。

黑纱是失明才会用到。可祖母给的答案，却比她预想，残忍百倍。

尽管定安军一分为三后，兵力有所不逮。但祖父十数年骁勇征伐，仍将东影掠夺三府七州夺回两府五洲。

十年前，他被亲信出卖，落于东影手中。那些恶魔恨极了祖父。他们碎他筋骨，挖去他眼，剥下他外衣，将体无完肤，衣不蔽体的祖父送到祖母面前。

“本宫见到你祖父时，他气息尚存，却已与死人无异。”祖母幽声中裹着遗憾叹息。

祖母对外称祖父失踪，又故意透露假消息于眼线，让他们以为祖父一直在被墨神医医治中。

“他们一直不见祖父露面，为何回信？”靳红昭咬牙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