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一半,她停下步伐,这是她能听到屋内声音的距离。方才她质问时,君景霖眼底隐痛,卫丞相欲言又止,她都辨得清楚。视线远远落于书房,她喃喃自语:“阿霖,你还当我是任你蒙骗的傻子吗?”
书房内,快半盏茶功夫的寂静后,靳红昭终于又听到声响。她轻身飞上屋顶,循声找到他头顶之上的位置,拨开一丝寻常人察觉不了的缝隙。
透过这丈余之隔的缝隙,她凝神望向他,见他双手俯撑在书桌,桌面的指尖用力到泛白,也仍克制不住他身体的微颤。
她也不由随之抓紧瓦角。
卫丞相语重心长地痛声道:“殿下,你怎能这样固执?你是储君,是大启未来的君王,更是大启百姓的希望!我们这帮老臣之所以保护她长成,是因为她是大长公主培养的定安军统帅!但靳韫将军,却可以牺牲!”
“老师何必执着劝孤。你若阻止,方才便可以当面戳穿,说到底,老师也同样不忍心牺牲忠勇无畏的靳将军,不是吗?”君景霖声音嘶哑,可言语却仿佛拉回他神魄。他终于撑稳住了身躯。
卫丞相沉默片刻,才反驳道:“臣只是不想当面拂殿下心意。”
“孤知老师心中,盛世功名与丞相虚名不过尘土,唯百姓最重。你虽早知靳将军会走上牺牲之路,故不与他深交,可这样当真便可使自己铁石心肠了吗?肝胆相照,并不需要陈情。所以,也请老师明白,孤之意坚决。”君景霖连声音也找回了温和冷静。
屋顶上几乎有了判断的靳红昭,却几乎要捏碎指下的琉璃瓦。
卫丞相只得长叹:“唉……至少,也该让她不要误会殿下。”
君景霖闻言,却莫名一笑,语气随之温暖起来:“老师,她发现罪证,却情愿选择污自己名声来退婚,而非毁这储君之位,还不够说明她的磊落与善良吗?她这般性子,若告知她,此计只有孤会入险境,她难道就能应允计划进行吗?”
他回转身,平静看向卫丞相:“她不会,她只会更极力去阻止。”
靳红昭死死咬着唇,眼泪却悄然滑落。体内气息翻涌,使她身体越发下沉。她不敢继续再屋顶蹲守,一跃落于屋后,双脚却沉甸甸再不能移。
怪不得他对“真可怜之事”那般畏惧,怪不得他眼底温柔常伴视死如归的虔诚。
昨日他吻得那样渴求,原来不是情之欲动,而是恐今日事发后,再无来日的极致索求。可自己却为防沉陷,骤然打断他汹涌的爱意。他该是怎样的心情,在布置这场死局。
她坐在窗下,咬住手腕,才遏制住自己没有哭出声。攥紧的心,却无法再深想一寸。
书房门开了,她听到卫丞相的叹息声与沉重的脚步声。
“父亲放心,此事会得圆满。”卫瑾行道。
卫丞相离开小院后,她才渐渐找回自己双脚的掌控。
站起身,她透过窗户,却没有见到屋内人影。静下心感受一遍屋内气息,她不由抬手轻抚墙面。他竟也坐在这面墙后,怎不算他们之间深刻的缘分呢?
大步迈去后院,她翻过墙,再翻回安国公府,便径直往荣寿堂去。
巳时过半,荣寿堂依旧清净无声。院中值守的婢女见她来,便进屋通传。
稍后,她出来道:“殿下许大姑娘进屋。”
靳红昭快步走进正屋,祖母也刚从内院走进。她忍下冲动,待祖母落座主座,才急急行礼。
嘉和大长公主看向突然来寻自己的孙女,这才发觉她双目红肿,俨然哭过一场,她问:“昭儿,发生了何事?”
靳红昭压低声不去质问,却压不住哽咽:“祖母,您明治一切真相,为何会同意让阿霖一人承担那一切?又为何放任我伤他、恨他?您可知,我在计划退婚时,全然不知她正为我们靳家在赌上性命!”
嘉和大长公主眼睛骤然亮起:“昭儿退婚,竟是因以为他背叛,而非不满意这桩婚事?”
靳红昭不明白,此时祖母的语气怎会透出惊喜。她始终不想忤逆祖母,可祖母的冷血却叫她心生抗拒。她终究不甘地低喊:“是,我爱他,我想嫁给他,可你们却让他为靳家去死,还任由我这样肆无忌惮去伤害一个爱我至深的人。你们真的好冷酷,好残忍。”
可祖母的声音,依旧没有动容。
“昭儿,他不是在为靳家赌命,他是在为大启的国之防线赌命。他身为大启储君,是圣宗选定的继承者,他就有责任,不惜一切代价让定安军后方无虞。”
“可也不能要了他的命啊!”尽管还未听过完整谋划,但只是想起他那十死无生的孤勇,她便畏惧得遍体生寒。
若如她原本所想,父亲被告发“罪证”,至少是在刑部关押,还有舅舅可以暗中监视。阿霖若是自身为棋,关的可是大理寺。那个伪装数十年,骗过舅舅的高大人管辖的大理寺!
祖母忽然起身,对她道:“随本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