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取出一白瓷药瓶，递给卫琰宁：“这是阿玥师父制的护心丹，上朝前先给你父亲用上。”见他跃跃欲试，又补道：“奏折可寻阿晏帮忙。”

最终商定过细节，两人先后离开。关门转身那一瞬，她脸上再也撑不起淡笑。

尽管路上行人已所剩无几，却仍有念及今日之事的声音。踏行于绵软的雪道，她却如踩刀锋。

十二年来，无人不以为他们彼此间情深义重。

包括她自己。

君景霖生得温润矜雅，身若修竹，与京中子弟的硬朗相比，清逸精致如淡墨山水图。

他温柔仁善，心念百姓，待自己更是信任体贴。不仅从不避一同议政，外出巡察时，还频繁写信予自己，道尽各地官员状貌、治理。

甚至他与靳家，也仿佛从无君臣间隙。

而她生长于边境，五岁骤然被送回京城。军中孩童无拘无束，体魄康健，这使她一开始并不满意这装婚约。

可有祖母教导她规行矩步，她也得以践行好自己准太子妃的职责。

皇亲贵胄、黎民百姓，她都渐渐习惯于一视同仁地护在身后，甚至敌匪劫持一众世家子弟威胁朝廷，只许一人赴约的险境，她也会只身去闯。

赐婚至今，他们相处从来恭敬有礼。

坊间都言，太子与未婚妻相知相许，天作之合。无人知、他们默契地从未言过“喜欢”二字。毕竟，这于皇室联姻，最不重要。

回到府中，夜深人寂，只余啸啸风雪声。目的达成的她，却站在窗边全无睡意。

寒风卷雪，也卷去她平静伪装。

若她不曾回京，即算未同祖父、父亲一般驰骋疆场，至少也似阿弟那般快活。

至少，她不会与君景霖相识，而让家族如今陷入一场或将灭族的阴谋。

*那是除夕前日，知晓君景霖顺利归京，她一早便送母亲包的饺子去东宫。

他在宫里述职未回，她便在书房伏案整理府上年节支出，核对安排。

歇息时，想起年节休店，不知他惯用笺纸所剩几何，她便决定起身去确认，也好一并采买。

尽管君景霖早将书房一应布置都告诉了她，但她从未自作主张在书房翻找过任何东西。

这年却不同，翻过年不久，他们便会正式下定走礼。他们不必再那般、客气。

依着记忆中他所说的寻找，却仍是因特征相似，错开了好几个暗格。

“呲——”又一个暗格被她错开，她见到薄薄一叠、写过的梅花笺纸。

这般仔细收着，是他们往日互通的那些书信吗？靳红昭没忍取出纸，打开来看，却发现那纸上写满的，是“安国公府之罪”。

<安国公世子手握精兵，民间威深，或有拥兵自重之嫌。>

<安国公世子一力主战，不与副将商讨，或有擅权之行。>

……

他甚至把父亲与舅舅的姻亲往来，定罪为“勾结朝臣”。

最荒唐的，是祖父大战后失踪十年，生死不知，竟成了他纸上的“叛国”之人。

父亲未袭爵、未掌虎符，可从未懈怠祖父收复故土的志向。

祖父失踪后，一些贪生怕死的副将，无视边境久苦、一味求和，是父亲力求主战，出生入死，才换了边境安定。

他怎么敢！

靳红昭松开攥着的手，推开窗让寒风灌入。那些刺痛她眼的字句也趁机碾入脑海，向她清醒宣告，他们和睦默契的十二载，皆不过自以为是。

窗外月映积雪，似她心清绝。

“无论你所谋为何，无人可伤害我的家。”

***

御书房外雪地未扫，茫茫墨色中只有一抹清瘦松骨。飞雪似清冷月色洒落，肆无忌惮落至后半夜才停。

君景霖自雪地起身，身形不稳地回屋，强打着精神分析侍卫查来的消息。

能在安国公府动手脚，最大可能便是靳家二房。故离开时，他留下了侍卫去查探。

此刻消息传回，果真与他推测一般无二。

只是她那二婶虽惯来与父皇亲近，可若是父皇指使，一整晚了，父皇怎会如此安静？

“殿下，寅时了，还是歇会儿吧。”

君景霖喝过递来的药，静默凝望窗外夜幕，摇头拒绝。

雪中跪罚四个时辰，他如今身上已是烫而发冷，这一睡，不知几时能醒。

“不必。”

“昨日她一定失望极了，才不许孤进落梅院解释。”

“待天亮了，孤还要去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