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启宝庆十一年，正月十三。

靳红昭一身玄色劲装，驾轻就熟翻出安国公府，往倚风楼去。

夜正浓，风裹着雪，还裹着百姓碎念声。

“靳家姑娘端庄又慈悲，太子殿下怎能做出这样荒唐的事？”

“是啊，这样冷的天，却和一个姑娘一同掉进池子里，哪里能说得清！”

“听说是总跟在靳姑娘身边、与她一同赠粮施药的表妹。”

……

听得大街小巷全是替自己叫屈的议论声，她放缓步履，握拳的手松懈开来。

到了倚风楼，她径直走向惯用雅间，推门而入。三色灯盏瑰丽挺拔，映照满屋。

见等的人还未到，她取下帷帽落座，指缓缓敲着桌面，静听周围动静。凤眸在灯火摇曳间耀亮凝神。

“吱——”隔壁雅间门开了，吵吵嚷嚷进了一群人。

嘈杂人声，果然也在议论她今日事。

“你们说，那靳大姑娘还能当成太子妃吗？”

“可惜啊！这么个清冷的绝色，偏爱舞刀弄枪。恐怕只有琦兄能消受这等天人之姿了。”

“我看不成！她同太子婚约都十二年了，谁知两人都做过什么？如何配得上琦大世子！”

片刻后，有人沉声应。

“我不介意。”

靳红昭敲桌的指顿住。

声音听着熟悉，往日那些某些敬重她的人，此刻倒是原形毕露。

她与阿玥设计落水一事，欲借此退两人各自的婚约。谣言、本是她计划内所需。但这等污言秽语，实在过于不堪入耳。

“哐当！”有瓷器重重砸向那屋大门。

隔壁传出一阵惊呼。雅间门被推开，卫琰宁满意地擦拭掌上茶水。

那群人不敢发作，只在压低声交谈片刻后，匆忙离了屋。

待人进屋坐定，靳红昭见他眼中怒意未退，温声相告：“阿宁，这种言论我不在乎。”

静默片刻，她直视她：“阿宁，我准备退婚。”果决的话语里，却有一分只自己察觉的微颤。

卫琰宁愣过一瞬，立即应道：“阿昭需要我做什么？”

靳红昭将一张梅花笺洒金纸递给他。他展开纸，疑惑地念出声：“不及卢家有莫愁？”

“阿宁可以理解为，皇家羡慕普通百姓的幸福。”靳红耐心与他道，“后日元宵，国子监论义。太子每年要在这日上交六部治理策论各一篇。”

策论上交，一贯是阿宁大哥、旅贲军首领卫瑾行负责。

混张纸进去，应当简单。

卫琰宁收起纸，想了想答：“我听大哥说，今年雪灾严重，国子监论义日未必可以如期举行。阿昭若果真想退婚，我另有一则办法。”

今年江南大雪都已连绵月余，国子监论义的确可能延迟。

她端杯饮一口水，回道：“阿宁说说看。”

“我可以换了我爹的奏折，在奏折中斥责太子此事，并要求退婚！”

刚喝下水的靳红昭被呛得连声咳嗽。

朝堂奏折由内侍监当朝禀读。

卫丞相若递上这样的折子，恐怕当日就会被几家简报传扬开，成为街头巷尾“闲趣”。

“不成，哪有你这般坑害自己父亲的。”她平息后立刻否决，“不说此法能否成功，单说卫丞相事后那怒火，你也难以承受。”

“我不怕！”卫琰宁答得斩钉截铁。

“当年跟我哥赌气去猎虎，若不是阿昭赶来，在虎口将我救下，我早没命了。我爹要责罚，那我正好去定安军入伍，等你来了，给你当副将。”

她语气松软下来：“我这身力气，猎头老虎不算什么。卫丞相是圣宗帝亲自点给太子的人，若他上这样的折子，便是在百官面前，彻底打太子脸。”

“正因为我爹是太子的人，他的话才更有力度！”卫琰宁继续坚定劝说，“阿昭若果真想退婚，我们便不能给太子反驳的空间。”

“阿宁说的，的确在理。”她眸色一沉，陷入思索，“此法……只要卫丞相呈奏折前看过一眼，便无法施行。”

“我有信心！”卫琰宁胸有成竹，随后又不自在般摸摸耳朵，略小声些道，“而且，我爹比我大哥好应付。”

靳红昭失笑不语，果然是京中最怕兄长的少年。

“阿昭是认可这法子了？”卫琰宁追问。

“是。”她答。

下午她寻祖母请求退婚，祖母却避而未见。这捉摸不透的态度，她的确需要更出其不意的法子，提高胜算。

只要内侍监顺利禀读，卫丞相在朝堂上便必须认下。毕竟，皇帝哪能接受臣子戏弄？

这步棋虽险但强，值得多等一日。至于禀读之后，卫丞相那般才思敏捷、舌灿莲花之人，必不会露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