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触及到天阶的门槛之后，穆季青蓦然发现了自己精神空间中多出来的那件东西。

一股力量，银白色的、如星辰般的力量在精神最底层静默盘踞着，防守着可能卷土重来的仇敌，守护着已不再摇摇欲坠的世界。

——苏曦辰。

穆季青想起来了，当年那人为了抵御姜绛，在他精神空间里留下了一道保险。它会在事情无可挽回之际为一切按下清除键，代价是与自己这一边的缘分永远断绝——可当时没用上，今后也不可能再有什么用武之地。

但，它仅仅是存在，就代表着很多东西。

心脏骤然狂跳起来，穆季青想起那最后一天，他亲眼望着那蔽日的黑龙冲入门扉，望着那交融的两个存在跃进了另一边——除了几件遗物，苏曦辰什么都没有留下，事后没有发现任何属于她的生物组织。

那这二者相加——是否意味着，她还尚存于世、尚存在于他们无法触碰的那个世界之中……

相当的、相当可行的推测，甚至只需简单试验就能加以证实……可大脑冷静下来后，穆季青将这个可能性压进心底，决定将这个秘密带进棺材。

离那场战争过去将近十年，霁城里还有不少人记得她、念着她……可这并不意味着，还需要她。

故旧的沉疴不再，霁城已重建起新的秩序，没人再需要一个压在头上的旧主。哪怕她曾拯救了这片土地，最终也只能沦落为被束之高阁的吉祥物。这样的结果对谁都不好。

何况失去了烛，现在的人类已经没有任何手段去触及那个世界。更别说再次打开门、赌上也许会再次将霁城拉下泥沼的可能，放一个不知道是死是活的人出来——哪怕有很多人仍怀念着她。

如果是有毒的希望，那么最好从一开始，便不要让它生根发芽。

所以哪怕是归来的苏铭照，穆季青也未向他吐露有关的任何一个字。

灵韵与大地相连，穆季青是第一个知道苏铭照回归霁城的，却是相识旧人中的最后一个、与苏铭照再见的。

他来找他，要当年苏曦辰「仙灵化」使用过的地方、和所有设备。

连掩饰都没有，苏铭照心思明揭，而穆季青却无法拒绝。

哪怕，他清楚他的想法。

秦憬走后，乌熙将她留下的东西都一并归到了灵研所，为此，他也接触了不少关于永生路径的研究。相比于其他已被证实的永生路径，「仙灵化」的条件并不算多么苛刻，只是对使用者本身过于严苛。

以至于、这永生与死亡无异。

至于那接纳了苏铭照、愿意与他共享命运的仙灵，穆季青思忖许久，终于在久远的记忆里找到了祂的名字。

幽荧。

与自己有过短暂接触、并带走了他身上多余缚赘的仙灵，祂是由龙伊亲自在妖域带回来的。在“治疗”结束后，苏曦辰便拿走了祂，自此就再无人知晓祂的去向。

但就算想明白，这一切也都跟穆季青没什么关系。

在与苏铭照重逢之后，他确实无数次斟酌措辞，想劝苏铭照放弃这危险的想法。可后者似乎早早看透了这点心思，每次见面都只字不提这些，只同他唠些轻松的家常。

无从张口的次数多了，穆季青也明白了，他无法动摇苏铭照的决心，也没有立场去干涉他的行动。

毕竟，自己也算罪魁祸首之一。

穆季青还记得过去的那些，可苏铭照却像全然忘了一般，依旧对他微笑。有时恍惚，他会觉得自己面对的是曾经的少年，可又倏忽觉出二者的分别。

这是苏铭照，龙伊已经不会再回来了。

温情的表象小心翼翼掩饰了曾经的裂痕。如今他们坐在一处，就像多年未见的老友，不谈恩怨也不谈未来，只说些共同的、对过去美好的怀念。

可面上不显，芥蒂却始终深埋于心。自认为背叛，穆季青几乎从不主动去找苏铭照。

直到那天，苏铭照主动来邀请他。

邀请他，一同前往苏家陵园。

——————

作为珑世的统领，乌熙太忙，自然没时间陪着两人瞎逛，便给了两人进入苏家及苏家陵园的许可。

这其实没什么必要。苏铭照还姓苏，苏家的地界他随时能进，只是往日总爱耍些小聪明、走歪门邪道搞偷渡的人，如今也成熟正经起来。

两人规规矩矩，一步一步踏上通向陵园最深处的青石路，脚步踩在斑驳石板上，在寂静的空气里发出沉闷的声响。一前一后穿过遍植松柏的陵园，他们最终在一处角落停下，共同面对着挨在一处的两块墓碑。

“给她拍的真老。”

盯着墓碑上的黑白照片，苏铭照撇了撇嘴，边自言自语边翻背包，将里面的东西一一掏出来摆在碑前。又将那束在袋子里饱经蹂躏的花束随意丢在旁边墓碑上，随口感概。

“幸好当初回来了，不然还要上两次坟。”

穆季青实在看不过去，走向前弯腰将花束摆正，余光扫过苏铭照摆下的“贡品”：没有寻常祭奠用的东西，只是几板花花绿绿的巧克力、一袋包装鲜艳的薯片，甚至还有散装的花生瓜子。末了，苏铭照又从背包深处拽出一只硕大的毛绒兔玩偶，小小的墓碑几乎挤不下这些东西。

看着那堆与周围肃穆格格不入的东西，只是陪同的男人终于绷不住，无奈吐槽出声：“你这带的都是些什么？”

“她喜欢的东西啊！她托梦告诉我了，就想要这些！”

苏铭照理直气壮，话音未落，他又从背包里摸出一罐冰可乐，“啪”地拉开拉环，摆在苏曦辰墓前。

穆季青被他这“托梦”的说法震撼一瞬，旋即反应过来他只是在扯淡，刚想开口提醒，手腕却被苏铭照一把拉住。

“哎，别那么死板。”拽着穆季青在墓碑前坐下，苏铭照拍了拍身边空地，语气中带着放肆的散漫，“哪来那么多规矩，乌熙又不在，放松一点儿。”

一瞬间，苏铭照似乎又变回了过去的少年，穆季青微微怔愣，然后被塞进手里的罐子拉回了注意。苏铭照又开了三罐可乐，自己一罐穆季青一罐，又将一罐明显常温没气儿的摆在任承寒墓前。

盘腿坐在冰凉石板上，苏铭照摇晃着可乐罐，边喝，边撕开刚刚才摆好的“贡品”，噶次噶次地嚼了起来。那模样完全不像扫墓的，倒像是来野外春游，吃嗨了，还不忘贴心地递给穆季青。

“不了……你自己吃吧。”

这偷吃、不、明抢贡品的行径，让穆季青相当无语。他也不愿与苏铭照同流合污，只默默收拾好被随手丢弃的垃圾，随后以一种纵容傻子的包容目光，凝望着在坟头开始胡吃海喝的人。

“……什么眼神啊！”对上这视线，苏铭照不满嘟囔，哽着脖子辩护：“她准我吃的！不要拉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