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哼……哼！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正巧我也想告诉你，等我吃完……”咽下最后一口零食，苏铭照咧嘴，笑容里满是狡黠，“要不要听故事？”

“说吧，我听着呢。”对这卖关子不置可否，穆季青随口催促，态度上相当捧场。

灌下最后一口可乐，苏铭照打了个带着汽水味儿的嗝，动作依旧散漫随意，态度却倏地认真起来。他微微仰头，深青色眼眸里倒映着天边流云，开始了有些遥远、又些许漫长的回忆。

“十年里，我去了很多地方，其中有个地方叫阿亚斯特，你也知道，就是小裴、你那学生的老家。”

“阿亚斯特那地方很乱，与霁城相当不一样，不，跟我去过的所有地方都不一样。”如此评价着，苏铭照声音顿了顿，语气里带上几分复杂。

“在阿亚斯特，生死并不是什么值得重视的事。只要付出一些代价，就可以轻而易举地逆转生死、实现复活，所以那里的很多人不看重生死，也对生命没有敬畏。”

“活得浑浑噩噩，死得稀里糊涂。很难说这种复活的‘滥用’是好是坏。我在那里呆的时间也不长，半年左右。大部分时间还在给你的学生擦屁股……但不得不说，确实涨了很多见识。”

“……所以你、研究过那个‘复活’？”略带探究的目光落在讲述者脸上，聆听者有些诧异，同时心底生出一丝异样。

“最初确实是动过心思吧，但很快就放弃了，那种东西没有半点意义。”

苏铭照的回答斩钉截铁，毫不动摇的态度让穆季青侧目。

“别这么看我……倒也没有那么豁达，只是、看明白，也看开了。”被这视线瞧得有些不好意思，苏铭照扯扯嘴角，语气软了几分，带上点怅然。

“过去有太多遗憾，不是单纯的复活某个人或某些人就能弥补的，那些无法释怀的，现在回头看，大部分也只是年轻时的偏执。”

“我也老了。说不定没有几年时间，就要跟他们一起，步上他们的后尘。”

收回漫无目的的视线，苏铭照缓缓转头，望向身侧墓碑。照片上，苏曦辰眉眼弯弯，笑得恣意张扬，比起记忆中的模样没有半点改变。他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到的皮肤光滑依旧，没有半点岁月的痕迹，眼里泄出几分无奈。

距离他再次回到霁城已过了好些年，可他与那时相比，却没有任何变化。

「仙灵化」将他的时间定格在实验开始的那一瞬，此后他便不算“活着”，自然也不会有独属于生命的“衰老”，以至于一眼看过去，他和穆季青几乎差了辈。

“世界上所有人都会后悔，但很少有人能有挽回的机会。”

深青色瞳孔中映出男人已不再年轻的模样，苏铭照勾起唇角，笑容里包含了太多穆季青看不懂的东西。

“而我，还算比较幸运的那个。”

“我的手里还捏着一张大王。”

——最好的、最舍不得出掉的牌，一直留到了最后。

苏铭照当时没有摸到能改变霁城命运的牌，却阴差阳错地、抓到了能够左右世界的牌。

尾音融入空气，伴着掠过方寸的风轻轻飘散。苏铭照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可穆季青还是敏锐捕捉到了这点细微的声响，望向他的眼里带上了不解和深深的担忧。

他听不懂这句话，但凭着曾经短暂的默契，他能清晰感觉到，苏铭照已经做出了什么决定。什么——对他本人而言，绝对算不上好的决定。

但做出决定的本人却没有半分踟蹰，他只是对一切后果全盘接受。

后来，穆季青常常想，自己当时听到这句话时，究竟在想些什么？可记忆早已模糊，这场谈话也根本没有所谓的结局。

苏铭照说完那句话，便转身抬脚，慢悠悠地朝着墓园外走去，没有回头，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穆季青只记得他那时释怀的表情——

好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卸下，好像中间横亘着的一切都没有发生，如此耀眼。

这只是他们无数次闲谈中的某一次，平淡得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溅起的涟漪很快消散，可那点重量却切切实实压进心底。穆季青很快就将它忘却，直到很久以后，直到最后一次见到苏铭照的时候，才猛然想起这一天的一切。

穆季青在心底由衷祈求着他的失败，可就像他姐姐一样，苏铭照最终还是成功，甚至独自一人行进到了这条路径的尽头。

该到告别的时候了。

深夜，他无甚理由地睁开眼睛，走出家门，循着直觉，截下了立在荒芜之中的男人。

妖域毁灭，通向妖域的入口也没了意义，如今杂草丛生，早被废弃成无人地带。如今这里又迎来了新的访客，曾经搁置门扉的地方被清理出来，颀长的影子正伫立于前。

“又被你抓到了。”

感应到熟悉的气息，背对着他的人发出一声轻叹。苏铭照缓缓转身，深青色眼眸以及那张依旧年轻的脸尽数映进穆季青瞳孔。没有任何红线遮蔽，穆季青完完全全看清着他，看清着、他身上再无命线牵扯。

苏铭照完成了「仙灵化」的证明，如今，只剩下迈出最后一步。

“还想说些什么吗？门就要开了。”

远望着沉默的人，苏铭照轻抬唇角。他的背后，早已被弥合的罅隙再度开敞，通向的却非过去的终点，盛烈金色从他背后投下，却抵不过那双眼眸里的光辉。

穆季青无话可说。该说的早已说尽了，不该说的，也阻止不了这一切，谁都留不下苏铭照。他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凝望着男人闪耀的眼眸——就像那个惬意午后自花朵中抬眼的少年，埋着希望的目光灼灼。

明白他已完成了自己的夙愿，可与其对视的短暂瞬间，穆季青还是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送你一个礼物吧。”

看着他，凝视着他，俯视着他，苏铭照最后还是软下心肠。他伸手，扯断脖颈上那根系着重物的线，将圆圆的金属硬币收在掌心，而后随意向空中一抛。

微风轻拂，穆季青抬手，轻而易举地接住了这点重量，被晶莹包裹的金属硬币静静躺在他掌心，不理解它的意义，他抬眼望向苏铭照，却只见后者不带任何意义的笑。

“这是别人送给我的幸运，我将它送给你。”

如此说着，苏铭照后退一步，半身陷入光彩的罅隙。比方才更甚的金芒吞噬了苏铭照的身体，穆季青看不清他的脸，只能望见那最后一点与金色不同的光泽——他深青色的眸中，尽是穆季青无法理解的歉意。

——对不起啊，阿青。

我选择了抛弃、并毁掉——这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