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年，远行的旅人终于回到了故乡。

灾难过后，十年过去，霁城在岁月里悄然改变，连珑世与浮生的界线都不再明晰。唯有从过去一直到现在、哪怕在动荡中崩塌过一次也仍旧矗立的昭然命理店，还彰明着曾经的分隔。

不再有什么意义，只是单纯的纪念。同样的，纪念着曾经的人哪怕已如今身居高位，也依旧眷恋着这里，住在这老地方。

午后的天气格外温和，从窗子钻入的日光洋洋洒洒铺了满室，照亮了房间中央隔着桌子一站一坐的两个人，也映得柜子里面那些被束之高阁的纸牌、骰子、水晶球以及各式各样的占卜工具闪闪发亮。它们尽皆在阳光下迸出自己的光彩，却丝毫吸引不了房间内两人的半分注意。

“老巢都被端了，怎么看上去，你们一点事儿也没有？”

没碰那杯泡给自己的待客茶，苏铭照半倚着桌沿，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对面毫不动容的楼烁，锐利的目光在他面上逡巡，试图找出一丝破绽。

“如果你认为一个永生者的死，就能撼动整个自由会，我才要笑话你。”

轻抿茶盏后放下手中文件，狐狸眼的男人抬眸，与这位突兀出现、已有十年未见的不速之客遥遥对视，神情毫无松懈。

这场无声的对峙，最终以苏铭照的率先投降而结束。十年过去，已不再年轻的男人撇了撇嘴，岁月不再，却依旧是年少时轻狂的模样。他撇撇嘴，对楼烁的防备有些无奈，随手抄起手边茶盏，观察那上面精致的纹路花样，与那茶杯相面。

“开个玩笑而已，瞧你说的。唔？你都开始喝茶了？怎么、戒酒了？”

“只是不想喝了。”楼烁回答，并没有心情与苏铭照就这些个人琐事闲聊。他身体微微前倾，他指节敲着桌面，直接切入正题，“你来找我做什么？”

“啧啧，真是一点儿耐心也没有，我还想和你叙叙旧呢！”

苏铭照摆了摆手，脸上换上副可惜的神色，眼里却依旧是明晃晃的敷衍，没过两秒就从善如流地移开话题，显然刚才的“叙旧”只是随口的谎话。

“问这个没别的意思，只是有点好奇，没了「拂晓」，你们积累的那些东西又要用到哪里？阿亚斯特已经彻底洗牌，那里再没有你们的立锥之地。”

苏铭照不在意笑笑，向这位从未踏入过阿亚斯特、却切切实实影响了那里整个局势的男人，说起自己走后的风波。

“我说了，别把我们混为一谈。”楼烁揉揉眉心，有些头痛地纠正苏铭照的用词，语气燥郁：“别说‘我们’，自从我把武器借给你，让你搅混了那摊浑水以后，霁城分会就基本独立了。”

“什么独立，分明是被赶出来了吧。”苏铭照嗤笑，毫不留情地揭开这点言语上的修饰。

“武器呢？”楼烁懒得与他争辩，直接话锋一转，索要起那个只是“租借”、现在应当还回来的东西。

“我留在那里了。”苏铭照还是笑，脸上没有半分不好意思，反而理直气壮，“现在只有小裴一个人能用，我拿回来干什么？留在那儿还能给他镇镇场子。”

“搅屎棍。”楼烁冷冷吐出三个字，随后又不了一句评价，“害人精。”

“好吧，那地方确实是个大粪坑，但把老干尸当成人实在是有些牵强……”

“我是说你！”不理苏铭照的胡言乱语，楼烁猛地加重语气，脸色相当不好看，“说好了‘租用’，结果一去不复返……乌熙和穆季青就这事，借口吞掉了自由会去年三分之一的业绩！”

“哈哈，才三分之一……”没心没肺笑出两声，苏铭照察觉到楼烁似乎想将他整个人剁成肉馅般的目光，堪堪停住笑，干咳两声：“呃，不是，那我谢谢你？”

“……不要脸！”

“嘿呀！别纠结那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了！我回来找你是有正事的！”

再无话可说，苏铭照唇边陡然褪了笑意，取而代之以冷冽与深沉，彻底不装了。他向前倾身，深青色眼眸紧盯着脸色微变的楼烁，目光灼灼，一字一句道：

“不然你以为、我愿意看到你那张尖酸刻薄的虚伪嘴脸？”

“……”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阳光依旧明媚，却不再带有任何温度。楼烁注视着眼前容色未改，神情却截然不同的男人，终于意识到他不再是龙伊。而被他注视着的人也逐渐失了耐心，拉近与背叛者的距离，最后一次心平气和地逼问：

“告诉我——秦憬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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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所有的所有全部结束后，辞去了一切职务，秦憬拒绝了所有人的挽留，离开珑世，甚至离开了“这一边”。曾经的天才了无踪影，她像一个最平凡不过的普通人一样，靠着过去攒下的积蓄，在远离市中心的僻静地开了家咖啡馆。

店内客人廖廖，却经常有熟面孔光顾，毕竟就算不干本职，以秦憬的能力，经营一家店铺也绰绰有余。但她懒得理会这些，丝毫不在意营收，随意请人替她打理店铺。至于她本人，做的最多的，就是固定在咖啡馆最好的位置，望着窗外来往的人流，一发一整天的呆。

日子平静地过下去，一成不变的生活消磨了过去的棱角，将秦憬打磨成如今迟钝懒散的模样——毕竟已不再有人需要她的智慧，与其为那些庸人奉献，不如锁进落满灰尘的匣子。

直到那天，店员刚刚拉开窗帘，天光透过玻璃倾落，照亮了店内的同时，也让她看清了那站在店铺外等待开业的、笑眯眯的男人面孔。

据当时值班的店员后来回忆，她们一向温柔优雅的女士登时变了脸色，居高临下的冷冰冰样子让她想起高中最严厉的教导主任——还没开始营业，她就被指挥着关门拉紧窗帘。仿佛在躲什么晦气东西一样，秦女士当场宣布放假，自己则一言不发地从后门离开了。

第二天，她就按照秦女士的嘱咐，在门外摆上了醒目的牌子，不是广告，却比广告效果更好。

「苏铭照禁止入内！！！」

白底红字的巨大告示引来了不少人驻足，其中就包括着昨天那位让她意外带薪休假的恩人，她看着那位先生露出无奈的笑，耸耸肩转身离开了。

这大概就是牌子上说的苏铭照？店员小姐不知道，只是在这个月接下来的每一天，她都能看到这位先生在店外驻足的身影……一直到秦女士让她收起那块牌子，然后再一次宣布了她的带薪假期。

“你眼睛瞎，还是不认识字？看不见告示吗？天天杵在门口影响我生意。”

屛退了所有人，秦憬面无表情拉开门，质问那个伫立在门外许久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