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这话说的，苏铭照不让进，可我是龙伊啊～”

被无情训斥的男人无辜眨眼，眉眼中流露出的少年气让秦憬恍然想起过去，眼神蓦然暗淡下来。不再年轻、鬓角已染斑白的女士无声轻叹，失了教育的心气，侧过身子让他进门，同时在门外挂上枚暂停营业的牌子。

“……你找我，究竟是为了什么？”

锁好门回到柜台，秦憬没动咖啡设备，只慢悠悠端出茶壶，几个简单步骤后，一壶色泽鲜亮的茶汤新鲜出炉。然后，她开始往茶里加糖，一块一块接一块，与其说是增添风味，倒不如说是用茶汤来填满方糖间的缝隙。

叮铃叮铃，来不及融化的甘甜撞壁，时间似乎都随着她的动作慢下，连带着原本尖刻的态度。待到茶水不再清澈，她为自己斟了一杯，又提壶将苏铭照面前那只空置的杯子注满，边倒边开口，语气和缓，询问这位过于坚持不懈的人。

“只是想来看看秦老师。”轻嗅那辛甜的气味，苏铭照将茶杯捧在手心，并未端起，只笑眯眯回答秦憬的问题。

“我没教过你，不是你的老师。”

不吃这人的套近乎，秦憬当即表示拒绝。可如果被拒绝就这么轻易放弃，那就不是现在脸皮厚到已经能挡子弹的苏铭照了。

“您是我姐和忍冬哥的老师，我也就跟着叫您一声老师。”

听到他提起那人，秦憬神色猛然一滞，藏在镜片后的双眼暗淡下来，心神动摇间，却听见男人的道歉。

“抱歉，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我并不想出现在您面前。”

不再耍嘴皮子，苏铭照正色，郑重向秦憬道歉。他知道秦憬一旦见到他，就很难不去想起那个永远离开的人，所以哪怕回来霁城，他也极力避免着与她打照面。可惜，事不由人，所有的线索最终都指向了她。

“……不必，不是你的问题……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仿佛支撑着的心力被抽走，秦憬整个人似乎在瞬间衰老下去。空气静了许久，直到她终于攒够力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收敛好方才的脆弱。

“谢谢您。”苏铭照点点头，终于进入这长久拜访的正题。

“我去了很多地方，问过很多人，但是都一无所获，最后不得已，又找回了您这里……我想知道，关于「仙灵化」、关于您所证明的这一永生路径的、所有。”

深青色眼眸专注，苏铭照凝视着已然衰老的智者，誓要从她身上挖出他想要的东西。

他敢找秦憬，就是已经确定，他想要的都在她手中。根据从某人那里得来的情报，秦憬在十年前、甚至更久以前，就已经误打误撞地完成了永生路径的证明。她本人也许意识到了、也许没有，但因为那场战争、因为他姐……这条未有第二人践行的路径就此被搁置，直至今天。

当然，他要这条永生路径，不只是为了永生——那太无趣了！与其停在世界上漫长地苟延残喘，不如尽情挥霍享受有限的人生。他讨要「仙灵化」，是为了被世界排斥、继而离开这大地。

毕竟，他要去见他的合作者，可不能继续、留在这里啊。

“……”

长久的沉默，最终换来一声长长的喟叹。似乎是释然，又似乎是无法言明的惆怅，秦憬好像终于认命，放下手中茶盏，转而摸过柜面上那十几本厚厚的、看上去只是用来装饰的厚壳笔记，将它们一本本仔细摞起，然后推向苏铭照。

“这些是当时留下的材料和原始数据，我没舍得销毁，现在便宜你了。”

拍拍这摞足有小半人高的厚重笔记，秦憬又弯下腰，从柜台底下拖出个沉甸甸的盒子，里面满满当当装了数十块黑色硬盘。她将盒子连同硬盘一同放在笔记旁，毫无迟疑地全部推给闻言露出惊愕表情的男人。

苏铭照的目的并不难猜，在撤掉告示，默许他踏入这间店之前，秦憬就已经准备好了这些东西。

“至于当年的设备，大概都被收拢保存起来了。我不知道它们现在都在哪儿，你需要自己去找。”

“嗯，我明白了，谢谢您。”

收起了不必要的惊诧，苏铭照脸色重又沉稳下来，简单道谢后便拿起顶上那本，翻了几页后确定内容无误，才动作轻缓地将它合上。他曲起指节，在书本与硬盒搭建的“高塔”上轻敲，小山一样的珍贵资料便瞬息消失在原处，半点儿也不见外将所有东西打包带走。

“那我就把这些都带走了。”

“拿了东西就跑，真是跟她一个无赖样。”

恢复了最开始时的强势，秦憬哼笑一声，却没有阻止苏铭照的“连吃带拿”，依旧站在柜面后，自顾自啜饮那杯茶。

“您就喜欢这副无赖样、不是吗？”

秦憬口中的人是谁不言自明。苏铭照抬起嘴角，眼神坦坦荡荡，露出与那个“她”绝不相似的澄澈笑容，轻快地调侃。同时伸手，把手边那杯分毫未动的清茶推回。

“至于这个，还是太不合我的口味了，您还是留给愿意喝下它的人吧。”

“不识好歹。”秦憬摇摇头，毫不在意这份拒绝，随意数落着，“走吧，既然不愿喝，那就别再出现在这里。”

“明白。”

苏铭照起身，不再在这里停留，只是在推开门即将离开之际忽地顿下脚步，转过头深深回望，铭记这似乎停在曾经的一切。

“秦老师有什么需要我去做的吗？”

“不需要，没有。”

“……只是——如果你真的成功了，记得，把那个愿意喝的人，带回来。”